兩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坐上了王慶瑞那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
車子緩緩駛出師部大門。
許三多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楊俊的心裡，同樣是翻江倒海。
車裡的氣氛很沉悶。
開了很久，王慶瑞的聲音才突然響起。
“楊俊。”
“到！”楊俊立刻應聲。
王慶瑞透過後視鏡看著他，緩緩說道。
“本來，這次演習結束，師裡要給你開個表彰大會，給你記二等功。”
“但是現在……這個會，可能要推遲了。”
推遲？
楊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二等功，對於一個義務兵來說，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那是能寫進檔案，跟著一輩子的榮譽！
現在，團長親口說要推遲？
這比不給，更讓人心裡沒底。
王慶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裡多了一絲沉重。
“不只是你的功勞，整個師偵察營的嘉獎令，都壓下來了。”
“為甚麼？”楊俊脫口而出。
王慶瑞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聲音有些發飄。
“打贏了演習，是喜事。”
“但有時候，喜事也會變成壞事。”
“上面覺得。”
“我們702團，尤其是師偵察營，在這次演習裡風頭太盛，把兄弟部隊的臉都給打腫了。”
楊俊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明白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702團贏了，但贏得太狠，讓別人下不來臺了。
車內的氣氛，比剛才更加壓抑。
許三多坐在一旁，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聽不懂甚麼大道理，但他能感覺到，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慶瑞的目光，再次透過後視鏡落在了楊俊身上。
“這次師裡要搞編制調整，壓縮規模。”
“上面有人提議，把我們團戰鬥力最強的鋼七連，打散了，充實到其他連隊去，帶動全團發展。”
鋼七連……要被分流？
這不就是原著裡，鋼七連最終的命運嗎？！
不！
絕不能這樣！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穿越過來，拼了命地表現，就是為了能留住這支英雄的連隊，留住這些可敬可愛的戰友！
如果鋼七連還是和原來一樣被拆散，那他做的這一切，又有甚麼意義！
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楊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開口。
“報告團長！”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帶著一絲顫抖。
“我認為，打散鋼七連，是最低效的辦法！”
開車的司機手一抖，車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許三多更是嚇得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楊俊。
瘋了！
楊俊一定是瘋了！
他怎麼敢跟團長這麼說話！
王慶瑞的眉毛微微一挑，鏡片後的眼睛裡，卻看不出喜怒。
“哦？說說你的看法。”
楊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報告！鋼七連的兵，是全團的尖子，軍事素質過硬，作風頑強。”
“把他們像撒胡椒麵一樣撒到各個連隊，短期內或許能提升一點戰鬥力。”
“但長期來看，尖子也會被磨平稜角，七連的魂，就散了！”
“與其這樣，不如把鋼七連，整體改編成團直屬的教導隊！”
教導隊？
王慶瑞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來了興趣。
“繼續說。”
楊俊的思路越來越清晰，語速也越來越快。
“我們可以借鑑特種部隊的訓練大綱，對鋼七連進行強化訓練。”
“讓他們成為全團的磨刀石和種子庫！專門負責集訓全團的班長、副班長這些士官骨幹！”
“一個優秀的班長，能帶出一個嗷嗷叫的戰鬥班！”
“我們用一個連，盤活全團的基層幹部，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鋼七連的兵，不但不會被分流，反而能以另一種方式。”
“把七連‘不拋棄，不放棄’的精神，傳遞給全團的每一個戰鬥班排！”
車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司機大氣都不敢喘。
許三多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
王慶瑞一言不發，只是透過後視鏡，一動不動地看著楊俊。
良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腔調。
“你小子……腦子轉得是真快。”
“這個想法，高城跟你提過？”
“報告！沒有！是我自己的想法！”
王慶瑞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車子一路疾馳，直接開進了團部大院。
在一棟辦公樓前停下。
“楊俊，你下來。”
王慶瑞推開車門，“許三多，你回連裡去。”
“是！”
許三多如蒙大赦，跳下車，跑向七連的方向。
王慶瑞帶著楊俊走進辦公樓，來到一間空著的辦公室。
“這裡有電腦，有紙筆。”
他指了指桌子。
“把你剛才說的，寫成一份詳細的方案。”
“從改編的理論依據，到訓練科目，再到人員編制，我要看到所有細節。”
王慶瑞看著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給你一夜時間。”
“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在我的辦公桌上，看到它。”
……
許三多一口氣跑回了七連。
他找到高城的時候，連長正焦躁地在連部裡來回踱步。
“連長！”
許三多喘著粗氣。
“團長……團長把楊俊接到團部去了！”
“去團部幹甚麼？”高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寫……寫東西！團長讓他寫東西！”
高城愣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推開許三多，衝出連部，直奔團部大樓。
他沒有去敲團長的門，而是悄悄摸到了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窗外。
窗戶裡，楊俊正坐在電腦前，十指翻飛，鍵盤被敲得噼啪作響。
他的臉上，是一種高城從未見過的專注。
高城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那個身影，胸口劇烈起伏。
他甚麼都沒說，轉身，默默地走向了機關食堂的方向。
夜，越來越深。
楊俊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份關乎鋼七連命運的方案裡。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高城提著一個飯盒，還有一個裝著熱水的軍用水壺，走了進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飯盒和水壺放在楊俊手邊，然後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門邊。
楊俊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裡佈滿血絲。
高城衝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壓低聲音。
“寫你的。”
“老子給你站崗。”
……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楊俊終於敲下了最後一個字。
他整個人虛脫地靠在椅子上。
“寫完了？”
高城立刻湊了過來。
“連長，你幫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