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部二樓的窗邊，高城和指導員洪興國並肩站著，將樓下的一幕盡收眼底。
高城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雨中那個敬禮的身影，眼眶瞬間就紅了。
“混蛋！”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嘶啞。
洪興國嘆了口氣，遞給他一支菸。
“命令……昨天晚上就到團部了。”
“團裡壓了一晚上，就是想給你，也給史今一個緩衝的時間。”
“緩衝？”高城猛地轉過頭，“我緩衝他媽！七連從我爺爺輩上傳下來的。”
“到我這兒，就要被裁了？史今，我帶出來的最好的兵，就要這麼不明不白地滾蛋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咆哮。
洪興國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幫他點上煙。
“老高，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這是大勢。”
“大勢？”高城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痛苦。
“我不管甚麼狗屁大勢！我只知道，鋼七連是尖刀，是王牌！我的兵，都是好樣的！”
洪興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沉重。
“可時代變了。我們的刀，在別人眼裡，可能已經鈍了。”
高城沒再說話，只是把菸頭摁在窗臺上，死死地碾滅。
……
師部大禮堂。
氣氛肅穆到了極點。
主席臺上，師長和政委並排而坐，臉色嚴肅。
臺下，坐著全師所有團級主官，每個人腰桿筆直，表情凝重。
楊俊和許三多被安排在了一個角落的位置，負責裝備展示。
看著這陣仗，許三多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楊俊……這、這是要幹啥啊？不就是個射擊比賽嗎？怎麼團長們都來了？”
楊俊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主席臺上的那塊紅色幕布。
他知道，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風暴，即將到來。
師長清了清嗓子，拿起了話筒。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為了一件大事。”
“軍委下達了最新的指示。”
“我們的軍隊，必須要加速從摩托化、半機械化，向機械化、資訊化轉型。”
“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意味著我們必須刮骨療毒，壯士斷腕。”
師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一些傳統的，光榮的，甚至是功勳卓著的部隊，它們的編制，它們的番號，可能都要成為歷史。”
話音剛落，臺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師長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702團團長王慶瑞的身上。
他走下主席臺，一步步來到王慶瑞面前。
“老王。”
王慶瑞“唰”地一下站了起來，身姿挺拔如松。
“到！”
“軍區決定，將你們702團，作為我們師，乃至整個集團軍的數字化部隊改革試點單位。”
王慶瑞的身體微微一震，但立刻高聲回答：“請師長放心！702團保證完成任務！”
師長點了點頭，神情卻依舊嚴肅。
“試點，就意味著要大刀闊斧。我聽說，你們團有個鋼七連，是裝甲偵察連？”
王慶瑞的心一沉。“是！”
師長繼續說道：“它的功能，和軍區直屬的老A特種大隊，有很大重疊。”
“而在未來的資訊化部隊聯合作戰體系裡，它的編制顯得臃腫，功能單一，已經從優勢，變成了劣勢。”
王慶瑞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他知道，師長說的是事實。
鋼七連的輝煌，屬於過去。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師長的聲音不容置疑。
“一個月之內，我需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行的，從指揮架構到單兵崗位的702團重整方案。”
王慶瑞深吸一口氣：“是！我請求，這個方案……由我們團部來主導制定。”
師長看著他，眼神銳利。
“可以。但我要提醒你，老王。”
師長向前一步，湊到王慶瑞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方案，必須具體到每一個人。”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要有時間觀念。”
王慶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腰桿卻挺得更直了。
“請師長和軍區首長放心！”
“702團，保證克服一切困難，完成試點任務！”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砸出來的。
師長看著他，看著這個滿臉風霜，鬢角已經斑白的老部下，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忍。
但他甚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地抬起右手，對著王慶瑞，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全場死寂。
所有團級主官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男人身上。
一個代表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個承載著一個英雄團隊的未來。
王慶瑞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顫抖著，卻忘了還禮。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鋼七連”三個字，和那面寫著“不拋棄，不放棄”的連旗。
師長沒有計較，默默地放下手，轉身，一步步走回主席臺。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重。
會議結束了。
團長們陸續起身離場，沒有人說話，禮堂裡只聽得見皮靴碰撞地面的聲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三多拉了拉楊俊的袖子，聲音都在發抖。
“楊俊……咱、咱們連……是不是……是不是要沒了？”
楊俊沒有回答。
他看著王慶瑞團長被人攙扶著離開的背影。
那個曾經如山一般堅毅的男人，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
他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
與此同時，鋼七連。
連部的氣氛，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冷。
高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菸灰缸已經滿了出來。
指導員洪興國在他面前踱來踱去，最後終於忍不住了。
“連長，你倒是說句話啊！團裡到底怎麼說？”
高城沒理他，目光轉向了門口。
史今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退役申請表，神情有些侷促。
“連長，指導員。”
高城掐滅了煙，聲音沙啞。
“進來。”
史今走了進來，把申請表放在桌上。
“連長，我的退役報告……”
高-城看都沒看那份報告，他抬起頭，盯著史今的眼睛。
“史今，你是我帶過的兵裡，最讓我省心的一個。”
“也是最讓我……驕傲的一個。”
史今的眼圈紅了。
“連長……”
“行了，別整這些沒用的。”高城揮了揮手，語氣又恢復了往常的強硬。
“還有一個月，有甚麼想幹的，想去的地方，跟連裡說，我給你批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