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出人頭地,沒錯。”楊俊看著他,緩緩說道,“但你用錯了方法。”
“你想走,可以,光明正大地打一份調離報告,理由充分,程式正當,沒人會說甚麼。”
“你想往上爬,也沒問題,用你的成績說話,拿到全團第一。”
“甚至是全軍區的榮譽,到時候你想去哪,都是香餑餑。”
楊俊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
“可你不該,瞞著連隊,私底下聯絡別的單位。”
“這是規矩,也是做人。”
“在鋼七連,最看重的,就是這個。”
成才的身體僵住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聰明,懂得為自己爭取最好的出路。
直到此刻,他才隱約明白,自己到底錯在了哪裡。
他繞過了集體,背叛了信任。
楊俊和許三多,陪著他走到了營區門口。
看著那塊寫著“702團”的石碑,成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偌大的營區,來來往往都是熟悉的身影,卻再也沒有一個屬於他的位置。
“沒想到,最後來送我的,只有你們倆。”成才的聲音有些沙啞。
楊俊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以後,好自為之。”
說完,他拉了一把旁邊眼圈泛紅的許三多。
“三多,我們回去。”
楊俊沒有再回頭。
鋼七連的生活,很快回到了正軌。
只是,連長高城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
楊俊除了參加日常的訓練,其餘的時間,幾乎全都泡在了連隊的圖書活動室裡。
他一本一本地翻閱著那些軍事理論書籍。
從單兵戰術到合成營作戰,從特種作戰案例到步兵坦克協同戰術……
這些理論,結合他前世那龐大的資訊庫,在他的腦海裡不斷碰撞、融合。
他在一張稿紙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鋼七連現代化訓練改革大綱(初稿)》。
這不僅僅是一份訓練計劃。
這是他為鋼七連,為這支他已經產生感情的部隊,準備的一份禮物。
大綱分為幾個部分:
第一,新式體能訓練方案。摒棄了過去單純跑五公里的模式。
加入了核心力量、爆發力、耐力衝刺等一系列更科學的訓練方法。
第二,射擊精度強化訓練。引入了動態射擊、多目標射擊、壓力下射擊等更貼近實戰的科目。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步坦協同作戰新模式。
他將前世看過的那些經典戰例。
結合702團的實際裝備和人員配置,大膽地提出了幾套全新的協同戰術。
當楊俊將這份厚厚的大綱,有些忐忑地交到高城手上時,高城只是皺著眉,接了過去。
可當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那些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的文字時,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越往下看,他臉上的表情就越是震驚。
從驚訝,到凝重,最後,變成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這……這都是你一個人寫的?”高城抬起頭,聲音都有些發顫。
“是,連長。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楊俊老實回答。
高城沒說話,他拿著那份大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步坦協同的部分太大膽,需要向上級彙報。但是!”
高城猛地一拍桌子,“這個體能和射擊訓練方案,我們七連,可以先試行!”
那個週末,高城破天荒地回了趟家。
他將楊俊寫的那份大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父親,那位集團軍軍長的書桌上。
軍長一開始還以為是兒子又有甚麼新想法。
可當他看到署名處“上等兵楊俊”幾個字時,不禁愣住了。
他耐著性子看下去,臉上的表情,和高城如出一轍。
“一個上等兵?”
軍長放下檔案,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發現璞玉般的光芒。
“高城,這個兵,你給我看好了!”
“他是個寶貝!”
鋼七連的訓練場上,嘶吼聲此起彼伏。
“快!快!快!核心收緊!最後一組衝刺!”
伍六一黑著臉,盯著正在進行交替衝刺跑計程車兵們。
汗水浸透了作訓服,泥水濺滿了褲腿,但沒有一個人叫苦。
這套被楊俊命名為“地獄周入門體驗版”的體能訓練方案,僅僅試行了幾天,效果就立竿見影。
戰士們的體能極限,正在被一點點地壓榨、拓寬。
楊俊也在隊伍裡,感受著心臟的劇烈跳動和肌肉的痠痛,心裡卻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這是他親手打造的鋼七連,正在一點點脫胎換骨。
就在這時,一個通訊員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徑直衝向連部。
片刻之後,伍六一的對講機響了。
他聽完後,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他看了一眼隊伍裡的楊俊,又掃了一眼另一邊的許三多。
“楊俊!許三多!出列!”
兩人跑到伍六一面前。
“連長命令,你們倆,立刻去軍械庫領槍,五分鐘後連部門口集合,有緊急任務!”
許三多一臉茫然。
楊俊的心裡,卻咯噔一下。
去師部參加夜間射擊示範和比賽,這事他知道,高城早就跟他打過招呼。
可名單上報的是他和史今。
史今是全連公認的“槍王”,這種場合,理應是他去。
為甚麼臨陣換成了許三多?
許三多的射擊成績雖然不錯,但和史今比起來,還差得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楊俊沒有多問,拉著還愣在原地的許三多,快步衝向軍械庫。
領槍,檢查,裝具上身。
兩人跑到連部門口時,一輛軍用吉普車已經發動。
史今站在車旁,手裡拿著兩個水壺,遞了過來。
“路上喝。”
他的笑容,還是那麼溫和。
“班長,這……”許三多剛想問為甚麼不是他去。
史今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
“到了師部,好好比,別給我們七連丟人。”
他又看向楊俊,眼神裡帶著一絲託付的意味。
“楊俊,三多他……你多照顧著點。”
楊俊重重地點了點頭。“放心吧,班長。”
不知為何,天空忽然飄起了細密的雨絲,冰冷地打在臉上。
“上車!”司機催促道。
兩人跳上車,吉普車緩緩駛離。
楊俊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雨幕中,史今的身影越來越遠,他站在原地,身體站得筆直,緩緩抬起右臂,對著遠去的車。
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的身影,在雨中顯得那麼孤單,卻又那麼堅定,彷彿一座永不倒塌的豐碑。
楊俊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