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委屈,是憋屈。
他帶過的兵,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甚麼樣的沒見過?可像許三多這樣的,他是頭一次見。
笨,是真的笨。
可那股子犟勁,那股子要把一件事做到極致的傻勁,也同樣是真的。
“連長,他不是書呆子!”史今終於忍不住,“他只是……只是還沒開竅!”
“開竅?”高城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等他開竅,仗都打完了!”
“黃花菜都涼了!我鋼七連要的是上了戰場就能殺敵的狼,不是需要人哄著餵奶的羊!”
“他能行!”
史今脖子一梗,徹底豁出去了,“他的體能是在進步!腹部繞槓,他現在能做三十多個!”
高城眉毛一挑,譏諷道:“三十多個?了不起啊。”
“伍六一能做多少?你又能做多少?三十多個夠幹嘛的?給敵人表演雜技嗎?”
“他能做五十個!”史今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話一出,不僅高城愣住了,周圍還沒散去的幾個老兵也都愣住了。
五十個腹部繞槓?
開甚麼玩笑!
那玩意兒,對腰腹力量和協調性的要求極高,整個鋼七連能一口氣做五十個的,都屈指可數。
許三多?那個上車就吐,跑個三公里都差點休克的許三多?
高城死死盯著史今,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史今,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拿你的軍人榮譽給我保證?”
“我保證!”史今咬著牙,一字一頓。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
或許是被高城逼到了絕路,或許是他真的在許三多身上,看到了一絲微弱卻不滅的火光。
高城氣笑了。
他繞著史今走了兩圈,最後停在他面前,指著不遠處的器械場。
“好,很好。”
“今天我就給你這個機會,也給他這個機會。”
“把他叫過來,現在,就在這兒!全連的人都看著!”
高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傳遍了整個訓練場。
“他要是能做滿五十個腹部繞槓,我不僅收回剛才的話,我親自把他評為訓練標兵!”
“還有你們三班丟掉的那面‘先進班集體’的流動紅旗,我雙手給你們送回去!”
高城頓了頓,眼神裡的譏諷變成了徹骨的冰冷。
“可要是做不到呢?”
“做不到……”史今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看著高城,又看了看遠處那個瘦弱的身影,心一橫,“做不到,我這個班長,不當了!”
“好!”高城一拍手,“有種!”
整個訓練場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史今和高城身上。
這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體能測試了。
這是班長的榮譽和前途,賭在了一個新兵的身上。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報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楊俊從宿舍樓那邊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高城看到楊俊,臉上的怒氣莫名就消散了幾分,但語氣依舊生硬:“甚麼事?”
楊俊目不斜視,直接走到高城面前,敬了個禮。
“報告連長,我想申請一點訓練物資。”
高城一愣。
這個時候,全連的神經都繃著,這小子倒好,腦子裡還想著訓練?
“說。”
“我需要一些負重用的鉛塊,大概二十公斤。”
楊俊語速平穩,“另外,還需要幾條廢棄的卡車輪胎。”
鉛塊負重,輪胎……用來做力量訓練?
高城的眼神變了。
他欣賞這種兵,這種無時無刻不想著怎麼把自己變得更強的兵。
這才是鋼七連該有的樣子!
“你小子,想法不錯。”高城的嘴角難得地向上扯了一下。
“負重訓練可以強化核心力量,輪胎訓練能提升爆發力和耐力,是個好路子。”
他看楊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行,我批了。下午我讓後勤的人給你準備好。”高城拍了拍楊俊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不少。
“考核剛結束,先回去休息一下,養足精神,下午有你練的。”
“是,謝謝連長。”楊俊敬了個禮,轉身就要走。
他壓根就沒多看許三多那邊一眼,彷彿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與他無關。
這副淡定的模樣,反而讓高城更加高看他一眼。
有靜氣,有主見,不隨波逐流。
好苗子!
另一邊,史今已經跑到了許三多面前,臉色又是激動又是緊張。
“三多,聽著,爭口氣!就這一次!”
許三多被這陣仗嚇懵了,他看看史今,又看看遠處黑著臉的連長。
還有周圍幾十雙齊刷刷看過來的眼睛,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班長……我……我……”
“別我我我的!”史今抓著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五十個!就五十個!你忘了你答應我的嗎?你說過要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兵!”
“可是……可是那麼多人看著……”許三多快哭了。
“看著怎麼了!讓他們看著!”白鐵軍和甘小寧也衝了過來,一左一右架住他。
“三多,幹他!不蒸饅頭爭口氣!”甘小寧喊道。
“就是!讓連長看看,咱們三班沒有孬兵!”白鐵軍也跟著起鬨。
副班長伍六一沒說話,只是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許三多的後背。
許三多被眾人簇擁著,半推半就地來到了單槓前。
他抬頭看著那根冰冷的鐵槓,手心裡全是汗。
史今深吸一口氣,走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
“三多,別想那麼多,就當下面一個人都沒有,就像我們平時訓練一樣,一個,一個地做。”
許三多點了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他猛地一蹬地,縱身一躍,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單槓。
整個訓練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呼吸,彷彿都停滯了。
許三多吊在槓上,調整了一下呼吸。
然後腰腹猛地發力,雙腿向上甩起,身體在槓上完成了一個生澀卻完整的旋轉。
“一!”
伍六一的聲音響起,沉穩有力。
許三多沒有停歇,緊接著開始了第二個。
他的動作不標準,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翻轉,都用盡了全力。
“二!”
“三!”
高城站在不遠處,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倒要看看,史今拿自己的前途賭出來的兵,到底能給他個甚麼“驚喜”。
看了十幾個後,高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轉身,衝著正準備回宿舍的楊俊招了招手。
“楊俊,你過來。”
楊俊走了過去。
“走,去我辦公室,跟我說說你那個負重訓練的具體想法,需要怎麼配合。”
高城說著,頭也不回地朝辦公樓走去。
楊俊跟了上去,臨走前,他回頭瞥了一眼單槓上的許三多。
那小子,已經做到二十三個了。
楊俊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察的弧度。
能行。
他當然能行。
……
辦公樓二樓的走廊,指導員洪興國正端著茶杯,準備去各個班排轉轉。
他剛走到窗邊,就被樓下訓練場上的景象吸引了。
幾十號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器械場,鴉雀無聲。
而在人群的中央,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在單槓上一下一下地翻轉著。
是許三多?
洪興國一眼就認了出來。
“伍六一!多少個了?”洪興國推開窗戶,大聲問道。
樓下的伍六一抬頭看了一眼,聲如洪鐘地回答:“報告指導員!三十八!”
三十八了?
洪興國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知道許三多的底子,這小子能做三十八個,這絕對是突破了極限了!
“好樣的!許三多!堅持住!”指導員激動地喊了起來,“鋼七連的兵,沒有孬種!加油!”
他覺得光喊還不夠,轉身就跑回辦公室,從櫃子裡翻出了那臺寶貝得不行的DV攝像機。
這麼有紀念意義的時刻,必須記錄下來!
當他再次回到窗邊,舉起攝像機對準樓下時。
許三多已經面色漲紅,汗水浸透了作訓服,動作也明顯慢了下來。
“四十二!”
“四十三!”
每一次翻轉,都像是用盡了生命最後一點力氣。
而在指導員隔壁的連長辦公室裡。
高城正心不在焉地聽著楊俊講解訓練計劃。
“……前期負重,主要以深蹲和箭步蹲為主,強化下盤和核心。”
“輪胎訓練可以加入翻滾、錘砸,用來……”
楊俊講得條理清晰,但高城的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往窗外瞟。
樓下伍六一那一下下報數的聲音,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四十五!”
“四十六!”
高城煩躁地從口袋裡摸出煙和火機,點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看到許三多那張因為缺氧和用力而極度扭曲的臉。
那小子……還在堅持?
“四十七!”
高城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夾著煙的手,就那麼停在嘴邊,忘了送進去,也忘了拿開。
“四十八!”
樓下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高城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他死死盯著那個在槓上掙扎的身影,直到菸頭的火星燒到了他的手指。
“嘶——”
高城猛地縮回手,被燙得齜牙咧嘴。
而他對面的楊俊,卻自顧自地倒了杯水。
他根本不用看。
因為他知道,那個叫許三多的兵,為了“有意義”這三個字,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喝了口水,對高城說道:“連長,要是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休息了,下午還要訓練。”
高城看著他,又看看窗外,擺了擺手,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訓練場上。
許三多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耳邊只剩下伍六一那如同節拍器一般的報數聲,和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