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走了。
營區門口那一聲響徹雲霄的“敬禮”,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三班的戰士們回到營房,氣氛有些沉悶。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道理誰都懂,可當離別真的發生時,心裡總會堵得慌。
史今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行了,都別跟個小媳婦似的,老班長是光榮退役,回家享福去了,是好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了許三多身上。
“咱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許三-多。
許三多被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班長……啥事啊?”
“你的暈車問題。”史今的表情嚴肅起來。
“鋼七連,沒有暈車的兵。尤其是在咱們裝甲偵察連,你這個毛病,是致命的。”
許三多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神裡滿是愧疚。
這也是他心裡最大的一塊石頭。
每次坐車,他都感覺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別說執行任務了,能不拖累大家就已經是萬幸。
“班長,我……我也不知道咋辦。”
伍六一在旁邊哼了一聲,但沒說話。
楊俊看著許三多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也覺得這確實是個大難題。
生理上的反應,很多時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
史今顯然早就想好了對策。
他指了指窗外的器械場。
“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加練一個專案。”
“腹部繞槓。”
聽到這四個字,班裡好幾個老兵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玩意兒,可不是好練的。
腹部繞槓,俗稱“大回環”,要求用腹部作為支撐點,在單槓上做360度的旋轉。
這不僅需要強大的腰腹力量,更需要技巧和膽量。
許三多一臉茫然:“班長,練這個……能治暈車?”
“治不了。”史今的回答很乾脆,“但是,能讓你適應天旋地轉的感覺。”
“等你甚麼時候在槓子上轉個幾十圈下來,還能站穩了,坐車那點晃動,就不算甚麼了。”
這個理論,聽起來似乎有那麼點道理。
“楊俊!”史今突然喊道。
“到!”楊俊立刻站直。
“你負責保護他,教會他。”
“是!”
第二天一早,器械場上。
三班的其他人都在進行常規訓練,只有許三多,一臉苦相地站在單槓下面。
楊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我會在下面護著你,摔不著。”
許三多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笨拙地爬上了單槓。
他用腹部貼著冰冷的槓身,雙手緊緊抓住,身體僵硬得像塊木板。
“上!”楊俊喊道。
許三多用盡力氣,雙腿猛地向上一蹬。
身體是蕩起來了,可還沒到最高點,他就因為害怕,下意識地鬆了勁。
“啪嘰”一聲。
整個人直挺挺地從槓子上掉了下來。
幸好楊俊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後背。
饒是如此,許三多也被嚇得臉色發白。
“再來!”史今在不遠處喊道,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
許三多咬了咬牙,重新爬上單槓。
“啪嘰。”
又掉下來了。
楊俊再次接住他。
“再來!”
“啪嘰。”
“再來!”
……
整個上午,器械場上就回蕩著許三多掉下來的聲音和史今冷酷的命令聲。
其他班組的戰士們都停下了訓練,圍過來看熱鬧。
“嘿,這不是三班那個‘龜兒子’嗎?練啥呢?”
“腹部繞槓?就他那小身板,能行嗎?”
“估計是史今班長想練練他,你看都摔多少次了。”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傳到許三多的耳朵裡。
他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又一次掉下來後,他癱在楊俊的懷裡,喘著粗氣說:“楊俊……我……我不行,我做不到。”
“別急。”楊俊扶著他站穩,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力量不夠,是方法不對。”
“你蹬腿的時候,別光想著往上,要想著把身體‘甩’過那個最高點。”
楊俊說著,自己輕鬆地一躍,跳上了單槓。
“看好了,腰腹繃緊,用這個力!”
他沒有做完整的動作,只是做了一個發力的示範,身體輕巧地盪到了最高點,然後穩穩落下。
動作乾淨利落,充滿了力量感。
許三多看得眼睛都直了。
“腰腹……繃緊……”他喃喃自語。
“再試一次。”楊俊鼓勵道。
許三多再次爬上單槓,這一次,他腦子裡全是楊俊剛才的示範動作。
他深吸一口氣,腰腹猛地收緊,雙腿奮力向上一甩!
這一次,身體蕩起的高度明顯超過了之前。
在越過最高點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那種失重的天旋地轉!
他下意識地想鬆手,但耳邊卻響起了楊俊的聲音。
“別松!抓緊!”
許三多猛地一咬牙,雙手死死地扣住單槓。
身體帶著巨大的慣性,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轉了回來。
雖然動作笨拙,落地時也踉蹌了一下,但……
他成功了!
他真的完成了一個完整的腹部繞槓!
“我……我做到了?”許三多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楊俊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看,不難吧?”
史今和伍六一也走了過來,史今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感覺怎麼樣?”
“頭……頭暈。”許三多晃了晃腦袋,但眼神裡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那就對了!”史今說,“繼續練!直到你不暈為止!”
從那天起,許三多就像是著了魔。
每天除了常規訓練,他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單槓上。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從一開始轉一圈就吐,到後來能連續轉幾十個面不改色。
他身上的韌勁,讓整個三班都為之側目。
一週後,鋼七連在訓練場緊急集合。
團裡的考核組來了。
帶隊的是團長王慶瑞,旁邊還跟著兩位中校。
氣氛異常嚴肅。
高城站在隊伍最前面,臉色緊繃。
“今天,團部對我們鋼七連進行一次突擊理論考核!”
話音剛落,隊伍裡就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考核不可怕,可怕的是突擊考核。
一位看起來比較嚴肅的中校拿著個本子,走上前來。
他的目光在隊伍裡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佇列邊緣的許三多身上。
“你,出列!”
許三多渾身一顫,緊張地走了出來。
“報告首長!鋼七連三班戰士許三多!”
中校點了點頭,直接開口提問。
“105毫米坦克炮,發射脫殼穿甲彈時的膛壓是多少?”
問題一出,周圍一片寂靜。
這問題也太偏了!
誰會沒事去記這個?
高城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偏偏就抽中了許三多這個“半成品”!
然而,許三多隻是愣了一秒,便立刻大聲回答。
“報告!膛壓峰值約為550兆帕!”
聲音洪亮,資料清晰。
提問的中校眼神一亮,顯然沒料到他能答上來。
旁邊另一位中校忍不住小聲對王慶瑞說:
“團長,問這些死記硬背的東西,意義不大吧?上了戰場,可不是靠背書。”
王慶瑞沒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場中。
嚴肅中校沒有理會同伴的質疑,繼續問道:
“同一型號的脫殼穿甲彈,在2000米的距離上,彈道下墜量是多少?”
這個問題更難了。
不光要記,還要對彈道學有基本的瞭解。
許三多幾乎沒有猶豫。
“報告!標準氣象條件下,下墜量約為2.3米!”
這下,不光是考核組,連鋼七連自己的戰士們都驚了。
這個“龜兒子”,甚麼時候把這些玩意兒背得滾瓜爛熟了?
伍六一在佇列裡,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了翹。
史今更是挺直了胸膛,臉上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那位質疑的中校,此刻已經閉上了嘴,臉上寫滿了驚訝。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團長王慶瑞突然開口了。
“小夥子,我問你個書上沒有的。”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如果你的車組在戰鬥中,發現炮膛輕微變形,但任務緊急必須開炮,你會如何修正射擊諸元?”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理論的範疇,進入了實戰應用的領域。
這下,許三多總該答不出來了吧?
高城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許三多沉默了。
他低著頭,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回憶。
足足過了十幾秒,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放棄的時候,他猛地抬起頭。
“報告團長!我會根據炮口鏡的偏差,結合上一次射擊的彈著點,手動進行修正!”
“如果時間允許,我會選擇近距離的目標進行試射,以獲取最直接的修正資料!”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完全不像是一個只會死記硬背的新兵。
王慶瑞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很好!入列吧。”
“是!”
許三多敬了個禮,跑回了隊伍。
考核組的目光接著掃過隊伍,最後落在了楊俊身上。
嚴肅中校正要開口,王慶瑞卻擺了擺手。
“這個兵,就不用考了。”
他看向高城,笑道:“高城,你這個兵的檔案,比教材都厚,再考理論,不是浪費時間嗎?”
高城一愣,隨即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嘿嘿,團長英明!”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後的楊俊和許三多,心裡樂開了花。
我的兵!一個比一個給我長臉!
考核結束,隊伍解散。
史今第一時間衝到了高城面前,激動得臉都紅了。
“連長!怎麼樣!許三多!他沒給你丟人吧!”
高城的笑容卻瞬間收斂了,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丟人?他是沒丟人,他是想丟我的命!”
史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長,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高城的聲音陡然拔高,“背幾條資料有甚麼用?”
“上了戰場,敵人會給你時間背書嗎?他那個暈車的毛病改了嗎?上車就吐,怎麼打仗!”
“他這是在拖三班的後腿,拖全連的後腿!”
史今急了,也顧不上上下級的關係了,爭辯道:
“可是他在進步!他的射擊成績,已經快趕上班裡的平均水平了!他……”
“夠了!”高城粗暴地打斷了他,“我不想聽這些!我只要能打仗的兵!不是一個書呆子!”
史今被吼得啞口無言,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不明白,為甚麼連長就是看不到許三多的努力和進步。
高城看著史今那副委屈的樣子,心裡也是一陣煩躁。
“史今,我告訴你,別把感情帶到訓練裡!鋼七連的兵,沒有一個是靠同情留下的!”
高城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訓練場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史今緊緊地攥著拳頭,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