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七連的駐地，氣氛熱烈。
每個人都在討論著那兩架從天而降的“戰利品”，討論著那個創造了奇蹟的新兵。
楊俊的名字，傳遍了整個702團。
高城回來了。
他開著那輛顛簸的吉普車，幾乎是“飛”回來的，車輪捲起的煙塵，像是他此刻按捺不住的心情。
人還沒到連部，洪亮的嗓門就先傳了過來。
“文書！通知各班班長、副班長，連部緊急開會！”
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
很快，連部小小的會議室裡就擠滿了人。
所有班長、副班長都到齊了，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但眼神裡都充滿了好奇。
高城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
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人群末尾的史今和伍六一身上。
當然，還有他們身後的楊俊。
“同志們！”
高城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今天，咱們鋼七連，露臉了！露了個大臉！”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高高舉起。
“師部通報！紅方702團鋼七連，在本次對抗演習中，利用新型偽裝技術。”
“成功規避了藍軍空中紅外偵察，並以一人之力，‘擊落’藍軍兩架偵察直升機。“
“表現優異，予以通報表揚！”
話音剛落，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歎聲。
雖然大家早就知道了結果，但從連長口中，聽到師部的正式通報，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是官方認證的榮譽！
高城的目光，灼熱地看向楊俊。
“這個表現優異的單位，是我們鋼七連！”
“這個創造奇蹟的人，也是我們鋼七連的兵！”
“他就是——”高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驕傲，“三班列兵，楊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了楊俊身上。
楊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
“楊俊同志，不僅為我們鋼七連，為我們702團爭了光。”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的新型防紅外偽裝方法，已經被師部採納，即將上報軍裡、軍區！”
高城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這說明甚麼？說明我們一個普通計程車兵。”
“他的一個小小的想法，可能會改變未來戰場偵察與反偵察的格局！”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改變戰場格局？
這個評價，太高了！高到讓人感到窒息！
“鑑於楊俊同志的突出表現，以及他所展現出的卓越軍事才能……”
高城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無比鄭重。
“我決定，破格提拔楊俊同志，擔任副班長！”
副班長！
一個入伍才幾個月的新兵，直接提拔成副班長？
這在鋼七連，不，在整個702團的歷史上，都聞所未聞！
伍六一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神複雜地看著楊俊。
史今則是滿臉欣慰的笑容。
其他班的班長們，眼睛瞬間就亮了，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這可是楊俊啊！
一個能搞科研，槍法還神乎其神的寶貝疙瘩！
哪個班要是能得到他，那簡直是……
“另外！”
高城似乎嫌這個炸彈還不夠響，又補充了一句。
“楊俊同志，可以在全連範圍內，任意挑選一個班級加入！”
這下，會議室徹底炸了鍋。
“來我們一班吧！我們一班是尖刀班！”
“去二班啊楊俊！我們班氛圍好！”
“四班！四班缺個神槍手！”
幾個班長再也顧不上矜持，幾乎是同時開口，眼巴巴地看著楊俊。
高城滿意地看著這一幕，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高城有多看重這個兵！
他就是要讓楊俊感受到鋼七連對他的重視！
“楊俊！”高城看向他，“你的選擇呢？”
一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幾十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楊俊身上，等待著他的決定。
楊俊站了出來，向前一步，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連長！”
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感謝連長和各位首長的信任！”
“但是我……拒絕這次提拔。”
甚麼？！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拒絕？
放著一步登天的機會，他居然拒絕了？
高城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為甚麼？”
“報告連長！”
楊俊目視前方，不卑不亢，“我認為我現在的能力和資歷，還不足以擔任副班長。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史今和伍六一。
“我是三班的兵，我的班長是史今，副班長是伍六一。我……想繼續留在三班。”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史今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伍六一緊緊繃著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眼神裡那份最後的較勁，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純粹的佩服。
這小子……是條漢子！
高城愣愣地看著楊俊，看著他那張年輕卻無比認真的臉。
良久。
他突然笑了。
“好！”
“說得好！”
他猛地站起來，帶頭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瞬間引爆了全場。
所有班長，所有副班長，都由衷地為楊俊鼓起了掌。
這一次的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都要真誠。
因為這番話，體現的不僅僅是謙虛，更是一種情義和歸屬感。
這，才是鋼七連的兵！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高城大手一揮，“不提拔，但功勞要記！獎勵照發！”
“散會！”
……
會議一結束，高城就把楊俊單獨叫到了連部。
“你小子，真給我長臉！”高城遞給楊俊一瓶水，自己擰開一瓶猛灌了一口。
“知道嗎？師長親自給我下死命令，讓我看好你，別讓人給挖走了！”
楊俊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做了我該做的。”
“狗屁！”高城笑罵了一句，“你那叫該做的？你那是捅破天了！”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嚴肅起來。
“防紅外偽裝布的詳細製作方法和原理，我已經讓文書整理成材料，直接遞到師部了。”
“師部研究後，當天就成立了專項小組，直接上報給了軍裡和軍區。”
高城看著楊俊，一字一句地說道：
“小子，如果不出意外，你的檔案裡，很快就要再添上一筆二等功了。”
又一個二等功？
楊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於一個士兵來說，這幾乎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了。
“這事你就別管了，是你的功勞，誰也搶不走。”
高城話鋒一轉，“演習還沒結束，接下來，才是硬仗。”
“藍軍的空中偵察被廢了，下一步，肯定是地面裝甲部隊的大規模突進。”
高城在地圖上指了指。
“坦克，裝甲車，這些鐵王八，才是最難啃的骨頭。”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楊俊。
“對付坦克，你有甚麼想法？”
他又在考校自己了。
楊俊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關於現代主戰坦克弱點的資料。
他沒有直接說出那些超越時代的理論，而是沉吟片刻，用一個普通士兵能夠理解的方式說道：
“報告連長，坦克雖然厲害，但也不是沒有弱點。”
“哦？說來聽聽！”高城頓時來了興趣。
“坦克也是燒油的。它的油箱，通常在車體後部，雖然有裝甲保護，但相對薄弱。”
“如果我們能用大口徑反器材武器，或者集束手榴彈，在近距離攻擊這個位置。”
“有很大機率能引燃油箱，讓它趴窩。”
“還有，坦克的觀察裝置，特別是車長和炮手的潛望鏡，非常精密，但也非常脆弱。”
“一旦被摧毀，坦克就成了瞎子和聾子，在戰場上寸步難行。”
高城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打擊油箱！摧毀潛望鏡！
簡單！直接！有效！
這些道理，老兵都懂，但沒人能像楊俊這樣，總結得如此清晰，如此一針見血！
“好小子！”高城用力一拍楊俊的肩膀，“腦子轉得夠快！”
他站起身，在地圖前踱了兩步，猛地轉身。
“我決定了！”
“接下來的戰鬥，你，楊俊，就是我們鋼七連的尖刀！”
“我給你最大的自主權，不用跟大部隊行動，你帶領一個戰鬥小組。”
“專門去給我找藍軍的指揮車、坦克、炮兵陣地！給我在他們心窩子上，狠狠地捅幾刀！”
……
夜幕降臨，三班的營房裡燈火通明。
史今拿出紙和筆，分給班裡的每一個人。
“又到月底了，咱們評一下這個月的先進個人。”
話音剛落，許三多就小聲對楊俊說：“楊俊，肯定是你！”
其他人也都笑著點頭，這幾乎是毫無懸念的事情。
楊俊笑了笑，拿起筆，沒有絲毫猶豫，在紙條上寫下了兩個字。
史今。
在他看來，這個榮譽，最應該屬於這位像兄長一樣無微不至照顧著全班的班長。
伍六一收齊了紙條，開始唱票。
“楊俊。”
“楊俊。”
“許三多寫的是……楊俊。”
“楊俊。”
一張又一張，除了楊俊自己寫的那張“史今”之外。
其餘的八張票，無一例外，寫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好了，結果出來了。”伍六一放下紙條，看向楊俊，眼神裡全是認可。
史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帶頭鼓掌。
“恭喜楊俊，全票……哦不，八票透過，當選本月先進個人！”
熱烈的掌聲在營房裡響起。
很快，連隊文書過來統計各班結果，看到三班報上來的名字是楊俊。
他一點也不意外，笑著在本子上一筆一劃地記下，然後送到了連長高城那裡。
高城看都沒看，直接大筆一揮。
“同意！就這麼上報！”
與此同時，在營區的大門口，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個穿著嶄新便裝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站在門口，久久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便裝的年輕士兵。
正是草原五班退役的老馬班長。
他回頭望著營區裡熟悉的道路，熟悉的營房，熟悉的訓練場，眼眶泛紅。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終究，還是要走了。
就在他準備狠下心，最後看一眼，然後轉身離開的時候。
“立——定！”
一聲清脆響亮的口令，從不遠處的路上響起。
老馬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三連的一個排，在跑步中途停了下來，迅速整理好隊形，面向著他。
帶隊的排長，快步跑到隊伍前，猛地一個轉身。
“向老班長——敬禮！”
唰！
幾十隻手臂，整齊劃一地抬起，一個標準的軍禮，獻給了這個即將離開軍營的老兵。
帶隊的排長，正是老馬曾經帶過的兵。
這個排裡，有一半的人，都曾經是老馬手下的新兵。
老馬的身體，在看到那個軍禮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下意識地立正，身體站得筆直，抬起右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回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草原上堅守了十幾年，永不言棄的五班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