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伍六一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
“五十!”
五十個!
他真的做到了五十個!
高城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樓下那個還在翻騰的身影。
他要把腦袋擰下來?
現在他只想把自己的嘴給縫上!
然而,單槓上的許三多,彷彿沒有聽到周圍的歡呼,也沒有看到指導員那臺晃眼的DV機。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槓子,和班長史今的那句話。
“……有意義的事,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
他要好好活。
他要做有意義的事。
“一百!”
伍六一的報數聲,已經完全變了調。
“一百五!”
“兩百!”
整個七連都瘋了。
不,是整個營區都被驚動了。
越來越多的兵從各個地方跑過來,把器械場圍得水洩不通。
高城已經衝下了樓,和指導員洪興國並排站在一起,兩人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
這是鋼七連的兵!
是他們七連的兵!
楊俊站在人群外圍,神色平靜。
他早就料到了。
當一個人的精神力量被激發到極致,他的身體潛能也會被無限放大。
許三多,就是最好的例子。
“三百!”
伍六一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旁邊的甘小寧和白鐵軍,正一人一邊架著他,生怕他激動得昏過去。
單槓上的許三多,速度已經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每一次抬腿,每一次翻轉,都伴隨著骨骼和肌肉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臉已經不是紅色,而是一種缺氧的青紫色。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下方的沙土地上,很快就洇溼了一小片。
“三多……下來吧……夠了……”
班長史今終於忍不住了,他紅著眼睛,哽咽著衝到槓子下面。
“你已經超過咱們連的平均水平了!你做到了!快下來!”
平均水平……
單槓上,許三多混沌的意識裡,抓住了這幾個字。
他……做到了?
他超過平均水平了?
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在這一刻,驟然斷裂。
他緊抓著單槓的手指,猛地一鬆。
整個人,就像一灘爛泥,直挺挺地從槓子上摔了下來。
“三多!”
“許三多!”
史今一把抱住他,周圍的人“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都散開!讓他透氣!”
楊俊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擠進人群,蹲下身,兩根手指迅速搭在了許三多頸動脈的位置。
脈搏很弱,但還算平穩。
“沒事,脫水脫力,暈過去了。”楊俊抬頭對一臉煞白的高城和指導員說道。
“快!通知團部衛生員!快!”指導員洪興國反應過來,立刻衝著身邊的文書大吼。
很快,團部衛生員揹著藥箱一路小跑趕了過來。
掛上葡萄糖,檢查了瞳孔和心跳。
又小心翼翼地解開許三多手上那已經和血肉粘在一起的布條。
所有看到那雙手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掌心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衛生員一邊罵罵咧咧地說著“胡鬧”,一邊手腳麻利地清洗、上藥、包紮。
高城蹲在一旁,看著昏迷中還緊皺著眉頭的許三多,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平靜的楊俊,心情複雜。
“他……到底做了多少個?”高城的聲音有些乾澀。
伍六一扶著槓子,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報告連長!三百三十三!”
“嘶——”
周圍再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三百三十三!
高城的身子晃了晃,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之前說甚麼來著?
五十個就把腦袋擰下來?
現在看來,他得準備三百三十三個腦袋才夠用。
……
許三多這一“壯舉”,徹底改變了他在三班,乃至在整個七連的地位。
最先改變的是伍六一。
當天晚上,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副班長,破天荒地主動拿了一瓶紅花油,塞到了許三多的床頭。
第二天,三班宿舍最顯眼的那面牆上,多了一面嶄新的流動紅旗。
——“先進班集體”。
這是伍六一用許三多的三百三十三個腹部繞槓,從連部“搶”回來的榮譽。
從那以後,許三多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各項訓練成績突飛猛進。
五公里越野能跟上隊了,四百米障礙及格了,就連老大難的射擊,也能勉強上靶了。
他不再是那個拖後腿的“龜兒子”,而是成了全連公認的“拼命三郎”。
這天,連裡組織山林地搜尋與潛伏訓練。
高城親自下場,扮演被追捕的“藍軍”,給新兵們上一堂實踐課。
他精心挑選了一個灌木叢,畫上偽裝油彩,往裡一趴。
自信滿滿地認為,就算是老偵察兵,不走到跟前也別想發現他。
可他萬萬沒想到,第一個找到他的,居然是許三多。
而且是以一種他畢生難忘的方式。
當一雙粗糙的大手從後面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把泥土和草葉塞進他嘴裡的時候,高城整個人都是懵的。
“抓……抓到……舌頭……了……”
許三多興奮又緊張的聲音在他耳後響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高城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拼命拍打著許三多的胳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松……鬆手……兔崽子……要……要出人命了……”
許三多一聽,嚇得趕緊鬆開了手。
高城“噗通”一聲癱在地上,咳得驚天動地,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報告連長!我……我不是故意的……”許三多看著高城的樣子,手足無措,眼圈都紅了。
“咳咳……你小子……”
高城緩了半天,指著許三多,又氣又笑,“抓舌頭……咳……也得給人留個喘氣的口兒啊!”
不遠處的樹後,楊俊、甘小寧和白鐵軍三個人,捂著嘴,肩膀抖得像篩糠。
“我的媽呀……笑死我了……許三多是懂‘活捉’的……”白鐵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楊俊也是忍俊不禁。
這許三多,真是個寶藏。
……
訓練歸來,指導員洪興國滿面春風地走進了連部。
他手裡拿著一個大紅的榮譽證書和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
“楊俊!”
“到!”
楊俊出列,站得筆直。
“經團黨委研究決定,授予你‘訓練標兵’榮譽稱號,記個人二等功一次!”
洪興國高聲宣佈,親手將榮譽證書和那枚沉甸甸的獎章交到楊俊手裡。
譁——
整個連隊瞬間沸騰了!
二等功!
和平年代的二等功,這分量有多重,在場的老兵們比誰都清楚!
“此外,鑑於鋼七連在近期訓練中表現突出,湧現出楊俊、許三多等一批優秀戰士。”
“團黨委決定,授予鋼七連集體三等功一次!”
又一個重磅訊息!
高城站在隊伍最前面,胸膛挺得比誰都高,臉上的笑容差點咧到耳根子。
這兵,沒白要!
晚上,連部的電話機響了。
是楊俊的母親李慧芬打來的。
“小俊啊!媽看到喜報了!二等功!我的兒子出息了!”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楊俊握著話筒,聽著母親的絮叨,眼眶也有些發熱。
“媽,您和我爸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好好好!你在部隊好好幹,別惦記家裡!”
掛了電話,楊俊一轉身,就看到高城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
“小子,不錯嘛。”高城朝他揚了揚下巴,“今晚有好事,我讓炊事班加了兩個菜!”
說完,他轉身走向了活動室。
“過來,陪我殺兩盤!”
乒乓球檯前,高城脫掉外套,露出一身結實的腱子肉,眼神裡滿是戰意。
楊俊笑了笑,也拿起了球拍。
兩人你來我往,小小的銀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白色的閃電。
汗水很快溼透了他們的背心,但誰也沒有停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