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幹事在鋼七連的門口站得筆直，身旁的許三多卻低著頭，兩隻手死死地抓著褲縫。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二！三！四！”
一隊士兵跑步回來，領頭的就是鋼七連連長，高城。
他身後跟著史今，還有三班的其他幾個兵。
張幹事趕緊迎了上去，敬了個禮。
“高連長，你好！”
高城回了個禮，目光卻落在了張幹事身後的許三多身上。
他先是皺了皺眉，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張幹事，你這是……”
“奉團長命令，把這個兵給你們連送過來。”
張幹事笑著說，指了指許三多，“這可是個好兵，團長親自點的將。”
高城沒說話，只是繞過張幹事，徑直走到許三多面前。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許三多，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有瑕疵的武器。
“你，抬起頭來。”
許三多猛地一哆嗦，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全是慌亂和不安。
“我問你，演習的時候，看見坦克，你舉手幹甚麼？”
高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許三多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報告連長！”他憋得臉通紅，“我……我……我投降……”
“投降？”
高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笑了，笑聲裡卻全是冷意。
“好！好一個投降！”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張幹事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兵，我不要！”
張幹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高連長，這……這是團長的命令。”
“團長的命令是把人送到，我的命令是讓他滾蛋！”
高城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鋼七連，只要最頂尖的兵！我這裡不是孬兵收容所！”
“我鋼七連的兵，上了戰場，就算是死，也得是往前倒！而不是舉起手當俘虜！”
“他，”高城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許三多的鼻子上，“他不配！”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史今站了出來。
“連長！”
高城的火氣正沒處撒，回頭瞪著他：“幹甚麼？你也想替他求情？”
“連長，我答應過他父親，要把他帶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兵。”
史今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異常堅定。
“你的承諾？”高城冷笑，“史今，你別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鋼七連的班長，不是許家的保姆！你的承諾，不能以鋼七連的榮譽為代價！”
“他只是……只是反應慢一點，但他是個好兵！”史今還在爭取。
“好兵？”高城指著許三多，“一個在演習場上被嚇得舉手投降的兵，你說他是好兵？”
“史今，你的標準甚麼時候降得這麼低了！”
兩人就這麼在營區門口對峙著，誰也不肯讓步。
“都吵甚麼呢！”
一個溫和但有力的聲音傳來，指導員從食堂那邊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高城，又看了看一臉倔強的史今。
最後把目光投向了快要哭出來的許三多。
指導員拍了拍高城的肩膀。“行了，老高，團長親自送來的人，你頂回去，讓團長臉往哪擱？”
“我不管誰的臉！我只要我的兵！”高城依舊不鬆口。
“他已經是我們團的兵了，我們就有責任把他帶好。”
指導員轉向史今，“史今，你真有把握把他帶出來？”
“有！”史今斬釘截鐵。
指導員點點頭，一錘定音。
“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人，放到三班。史今，你是班長，你對他負責。”
高城死死地盯著史今，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好，史今，這是你選的。要是他拖了三班的後腿，拖了鋼七連的後腿，我第一個拿你是問！”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連部，背影裡全是怒火。
史今長舒了一口氣，走到已經完全懵掉的許三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進屋，回咱們班。”
三班的宿舍裡，伍六一正擦著槍，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
當他看到史今領著許三多進來時，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班長……這……這不是……”
他認出來了，這就是演習時那個丟盡了臉的“俘虜兵”。
成才也從上鋪探出頭來，看到許三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喲，三多，你也來鋼七連了？真是……緣分啊。”
許三多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在這時，宿舍門又被推開了。
楊俊抱著幾本書從外面走進來。
他剛從讀書室回來，一進門就感覺到了宿舍裡詭異的氣氛。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許三多身上。
伍六一以為楊俊也會像他一樣驚訝，甚至鄙夷。
然而，楊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他知道許多許三多的事蹟。
不是因為那場演習，而是因為前幾天的軍報。
報紙的角落裡，有一篇張幹事寫的豆腐塊文章，配了一副速寫，標題是《草原哨兵》。
畫上一個憨厚計程車兵，正用最原始的工具，在荒無人煙的草原上修路。
腳下是一條已經初具雛形的五角星路。
那個兵，就是許三多。
一個能獨自一人，日復一日地在孤獨中修出一條路的人，絕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這種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瘋子。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擁有一種可怕的韌性。
楊俊放下手裡的書，朝許三多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轉向旁邊還在發愣的白鐵軍。
“鐵軍，別傻站著了，幫新同志把內務整理一下，被子拿出來曬曬。”
白鐵軍“啊？”了一聲，但看楊俊不像開玩笑，立馬動了起來。
“哦……好，好！”
伍六一不可思議地看著楊俊，這可不像他平時的作風。
史今也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就在宿舍裡的氣氛稍稍緩和時，門口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
“楊俊！”
是連隊的文書。
“連長叫你去一趟連部！”
楊俊心裡咯噔一下。
高城剛發完火，現在叫自己過去，準沒好事。
他跟史今打了個招呼，快步走向連部。
一進門，就看到高城正煩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地上的菸頭已經有好幾個。
“報告！”
高城抬起頭，看到是楊俊，臉上的怒氣稍稍收斂了一些。
“來了？”他指了指桌上堆成小山的檔案，“坐。”
楊俊依言坐下，腰桿挺得筆直，等著高城發話。
“你小子，上次寫的那個演習覆盤，團裡還點名表揚了。”
高城從檔案堆裡抽出一份材料，扔到楊俊面前，“說你小子文筆不錯，是個秀才。”
“報告連長，我不是秀才。”
“少廢話！”高城不耐煩地擺擺手，“現在有個任務交給你。”
他指著那堆檔案。
“集團軍要下來檢查，這些是咱們連隊近半年的訓練資料、裝備損耗、戰術總結……”
“亂七八糟一大堆，給我整理一份言簡意賅、資料詳實、亮點突出的彙報材料出來。”
“明天，最晚後天早上，我要看到初稿。”
楊俊看著那厚厚的一沓材料，眼睛卻亮了。
彙報材料？
這哪是彙報材料！
這分明是整個鋼七連的武功秘籍！
裝甲步兵協同作戰要點、各型號裝備實戰引數、歷次演習的戰術得失……
這些在書本上根本學不到的東西，現在就這麼活生生地擺在他面前。
高城看他半天沒反應，以為他被嚇住了。
“怎麼？幹不了？”
“保證完成任務！”楊俊猛地站起來，聲音洪亮。
高城愣了一下，隨即滿意地點點頭。
“行，有這個勁兒就行。”
他走到楊俊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許多。
“好好幹，別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