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空氣彷彿凝固了。
伍六一死死地盯著檔案上的那一行小字，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被剝奪了。
“咕咚。”
伍六一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連長……這……”
高城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將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
“現在，還覺得他不對勁嗎？”
伍六一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史今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連長，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
高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具體原因，我也不知道。這份檔案是加密的，我託了老關係，才看到這麼一句話。”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來我們七連，絕對不是鍍金那麼簡單。”
高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漆黑的宿舍樓。
“不管怎麼樣，既然到了我鋼七連，是龍，他得給我盤著！是虎，也得給我臥著！”
高城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這件事，就我們三個人知道。從明天開始，把他當成一個普通新兵。”
“不，比普通新兵更普通！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幹甚麼！”
……
一夜無話。
第二天，凌晨五點半。
“嘀嘀嘀——”
尖銳刺耳的起床號，劃破了黎明前的寧靜。
宿舍裡，一片死寂。
昨天被折騰到極限的新兵們，一個個如同死豬，別說起床，連翻個身都欠奉。
然而，就在號聲響起的第一個瞬間。
楊俊的眼睛，“唰”地一下睜開了。
下一秒。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掀被，穿衣，下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旁邊的床鋪上，白鐵軍哼唧了兩聲，把頭蒙得更深了。
楊俊看都沒看他，自顧自地開始整理內務。
折被子。
壓稜角。
不到三分鐘，一個稜角分明，堪稱藝術品的“豆腐塊”，穩穩地立在了他的床頭。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白鐵軍床邊，伸手拍了拍。
“老白，起了。”
白鐵軍迷迷糊糊地嘟囔：“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
楊俊面無表情：“緊急集合號。”
“緊急集合”四個字，像是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白鐵軍。
他一個激靈，猛地從被子裡鑽了出來，睡眼惺忪地看著已經穿戴整齊的楊俊。
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但身體已經本能地開始穿衣服。
昨天下午的慘狀還歷歷在目，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抱緊楊俊這條大腿，絕對沒錯！
楊俊看了一眼宿舍裡其他仍在酣睡的戰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要不要叫醒他們？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算了。
這是連隊給他們的第一課，也是一份“見面禮”。
叫“下馬威”也好，叫“紀律教育”也罷，總得讓他們親身體會一下，才能長記性。
自己要是當了爛好人，反而破壞了連長的教學計劃。
“算了，毀滅吧。”
楊俊低聲自語了一句，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白鐵軍手忙腳亂地跟在後面。
就在他們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七連新兵！全體注意！還有一分鐘！操場集合！”
一聲怒吼，從樓下傳來。
是連長高城的聲音！
下一秒。
“砰！”
宿舍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穿著作訓服，一臉煞氣的伍六一堵在門口，眼神像刀子一樣掃視著整個宿舍。
他的身後，是同樣臉色鐵青的高城。
當高城的目光落在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門口的楊俊和白鐵軍身上時，他愣了一下。
但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你們兩個，很好！”
高城的聲音裡壓著火。
“為甚麼不集合？還站在這裡幹甚麼？”
白鐵軍被這股氣勢嚇得一哆嗦，話都說不出來。
楊俊卻向前一步，立正站好，目視前方，聲音洪亮。
“報告連長！不拋棄，不放棄！”
這六個字，是鋼七連的連魂。
也是每一個七連士兵刻在骨子裡的信條。
聽到這句話，高城和伍六一的身體，都是微不可查地一震。
高城死死盯著楊俊，眼神複雜。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硬生生被這六個字給堵了回去。
沉默了足足三秒鐘。
高城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很好！很好！非常有精神！”
他指著門外，聲音陡然拔高。
“既然你們這麼講戰友情！那就別在這兒待著了！給我去操場上跑！”
“甚麼時候，你們的戰友全部集合完畢，你們甚麼時候才能停！”
“是！”
楊俊沒有絲毫猶豫，敬了個禮，轉身就朝樓下跑去。
白鐵軍一臉懵逼，但還是趕緊跟了上去。
宿舍裡，伍六一的咆哮聲隨之響起。
“都他媽死了嗎！給老子滾起來！”
十分鐘後。
操場上，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新兵們，終於歪歪扭扭地站成了一排。
高城揹著手，在隊伍前踱步。
“看看你們一個個的樣子！軍容不整！精神萎靡！你們是兵，還是街上的叫花子！”
“起床號響了十分鐘，你們才出來！如果現在是戰場，敵人已經把刺刀捅進你們的胸口了！”
新兵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高城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指向了還在操場上跑步的楊俊和白鐵軍。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是在罰他們兩個？”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高城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告訴你們！我罰他們，不是因為他們起得早！”
“而是因為，他們沒有叫醒你們這群睡死的豬！”
“在鋼七連，沒有個人主義！只有集體榮譽！”
“一個人犯錯，全班受罰！一個班掉隊，全連蒙羞！這，就是規矩！”
高城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新兵的心上。
所有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羞愧，自責，還有一絲感動，種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們看著那兩個在晨光中奔跑的身影，其中一個還是昨天被他們嘲笑的“書呆子”。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先動了。
他默默地走出佇列，跟在了楊俊和白鐵軍的身後，跑了起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很快，整個新兵排，都匯入到了奔跑的隊伍中。
佇列旁，史今看著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高城的目的，達到了。
隊伍的最前方，楊俊的呼吸依舊平穩，他的目光看著前方初升的朝陽，心裡一片平靜。
這，才是他熟悉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