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的氣氛,因為史今的介入,從沸騰瞬間降至冰點。
伍六一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輸了。
輸給了一個新兵蛋子。
這個認知,比跑完八公里還要讓他窒息。
懊惱、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屈辱。
相比之下,楊俊就顯得從容太多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呼吸雖然急促,但節奏均勻,胸膛的起伏遠沒有伍六一那麼誇張。
他甚至還有空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神清明地看著史今,又瞥了一眼搖搖欲墜的伍六一。
就在這時,一個更加威嚴的聲音插了進來。
“怎麼回事!”
高城黑著臉,大步流星地從宿舍樓的方向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連部的文書,顯然是剛才在樓上用望遠鏡看戲的其中之一。
史今一個立正,敬禮道:“連長!”
高城看都沒看他,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場中兩個還在喘氣的“主角”。
他先是掃過臉色慘白的伍六一,眉頭緊鎖,隨即,視線定格在了楊俊身上。
這個新兵,他有印象。就是那個學歷高得嚇人,讓他覺得是來部隊“鍍金”的書生。
可現在,這書生跑完八公里,居然跟個沒事人一樣?
高城心裡的那點不快和輕視,瞬間被一種名為“震驚”的情緒所取代。
“史今,你來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高城的聲音裡壓著火。
史今不敢隱瞞,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
“……他們兩個較勁,已經跑了二十多圈了。”
“多少?!”
高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二十多圈!一圈四百米,那就是八公里多!還是武裝越野!
他手底下最強的兵,跟一個新兵蛋子跑了個武裝八公里,結果老兵快廢了,新兵還站得筆直?
高城再次看向楊俊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麻煩的書生,而是像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充滿了探究。
史今猶豫了一下,又小聲補充了一句:“連長,我看楊俊……好像還沒到極限。”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高城的心上。
還沒到極限?
這他媽還是人嗎?
高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他指了指周圍還站著的一些新兵:
“你們,把伍六一扶回宿舍!史今,去衛生隊叫醫生過來!”
“是!”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許三多想跑過去扶楊俊,卻被旁邊的成才一把拉住。
“你幹嘛去?”成才壓低聲音,眼神複雜地看著不遠處的楊俊。
“我……我看他好像也挺累的。”許三多小聲說。
成才冷哼一聲,沒說話。累?這傢伙就是個怪物!他現在心裡五味雜陳,還有一絲挫敗。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高城才走到楊俊面前,圍著他轉了一圈,像是打量甚麼稀有動物。
“你小子,可以啊。”
高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報告連長,我錯了。”楊俊立正站好,態度端正。
“行了,少來這套。”高城擺擺手,又私下裡問趕回來的史今,“這小子的檔案,你看了嗎?”
“看了,連長。”
史今立刻回答,“京城大學,高材生。入伍前,自己一個人在健身房練了半年。”
京大……還自己練了半年……
撿到寶了!
高城心裡冒出這三個字。他拍了拍史今的肩膀,壓低聲音:“
這塊璞玉,給我盯緊了!別讓他再惹事,也別讓別人欺負了!”
“是!連長!”史今心中一喜,他知道,楊俊這下算是入了連長的眼了。
……
衛生隊的醫生來得很快,給楊俊和伍六一做了個詳細檢查。
結論很簡單。
“沒甚麼大事,就是脫水和體力透支。掛兩瓶葡萄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醫生的話,讓宿舍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人家醫生都說了,這根本不算“傷”,就是累著了。
可就是這程度,已經把鋼七連的王牌班副伍六一給放倒了。
而那個新兵,現在看起來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了。
這個下午,七連新兵宿舍的氣氛,格外詭異。
當天晚上。
高城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桌上攤開的,正是楊俊那份薄薄的檔案。
學歷那欄,“京城大學”,四個字刺眼得很。
高城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心裡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與此同時,新兵宿舍裡,史今正拿著紅花油,賣力地給伍六一按著那雙已經僵硬的雙腿。
“嘶……”伍六一疼得直抽冷氣,但還是咬著牙沒叫出聲。
“現在知道疼了?下午那股瘋勁兒哪去了?”史今沒好氣地數落他。
伍六一黑著臉,悶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班長,那小子……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了?”
“他的格鬥術,是部隊的路子,而且是專門下死手的那種。”伍六一回憶著下午的格鬥。
眼神變得凝重,“我敢肯定。那股狠勁兒,不是訓練能練出來的。”
史今手上的動作一頓。
伍六一又補充道:
“班長,這小子是個好苗子,真正的兵王苗子!無論如何,得想辦法把他留在咱們七連!”
一個讓伍六一都親口承認是“兵王苗子”的人,史今的心也跟著火熱起來。
就在這時,高城的電話打了過來,讓史今帶著伍六一去他辦公室一趟。
一進門,高城就把那份檔案扔到了伍六一面前。
“你看看吧。”
伍六一疑惑地拿起檔案,史今也湊了過去。
高城靠在椅子上,緩緩開口:
“你說的,我下午就想到了。一個學生,就算再能練,也不可能練出那股殺氣。”
他頓了頓,繼續說:“一開始,我跟你們想的一樣,以為就是個來部隊鍍金的少爺兵。”
“直到我看了這份檔案……我才發現,這小子藏得有多深!”
伍六一瞳孔一縮,連忙低頭看向檔案。
當他的目光落在檔案最後一頁的“備註”欄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住了。
那雙因為疼痛和疲憊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
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檔案的備註欄上,用黑色宋體字,清清楚楚地列印著一行小字。
而樓下宿舍裡,掀起這一切波瀾的始作俑者,楊俊,早已進入了夢鄉,呼吸平穩而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