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呢。”
張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資料夾,看著休息室裡頭的程銘。
“嗯。”
“明天的通告單您看一下。”
她把資料夾遞過來,順手把門開大了點讓光照進來。
程銘接過來翻了兩頁放在旁邊的道具箱上面。
“沫姐,王忠磊今天跟宋慧喬那經紀人聊甚麼了?”
“不太清楚,問過小張了,好像就是聊了一些韓國市場發行渠道的事。”
程銘點了點頭,把煙掐滅扔進了旁邊一個空罐頭盒裡。
“幫我把剪輯室開了,素材庫調出來。”
“做預告片?”
“做個東西讓王總帶回去交差。”
張沫應了一聲轉身出去,走了兩步回頭道:
“劉老師找你。”
“讓她來剪輯室。”
張沫點頭走了。
程銘坐在剪輯臺前面,面前三個螢幕並排擺著。
左邊的螢幕上是素材庫的時間線,中間是正在編輯的預告片,右邊是參考資料,他自己手寫的幾頁分鏡筆記。
預告片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簡單是因為素材質量擺在那裡,隨便拎出幾個鏡頭來組成一段都能唬人。
難的是他不想唬人,他想讓這條預告片傳達出整部電影的靈魂。
程銘先確定了整體的基調,不是打打殺殺熱熱鬧鬧的那種預告,也不是把最精彩的打戲全剪進去的那種。
他要做一條安靜的預告片。
就像這部電影本身一樣。
第一個鏡頭他選的是雪。
就是火車站那場戲開場時的大雪,漫天飛落,空無一人的月臺上積著厚厚一層白。
這個鏡頭拍的時候李然用了一個很低的機位,幾乎是貼著地面仰拍的角度,雪花從畫面上方飄下來,有一種往觀眾臉上撲的感覺。
畫面是黑白的。
程銘從一開始就決定預告片用黑白影調。
一來是跟正片的部分調色風格一致,二來黑白本身就有一種年代感。
雪景之後第二個鏡頭是宮二推開金樓大門的背影,不是後來火車站那場打戲,而是更早的時候,宮二第一次出場走進金樓的背影。
旗袍的剪裁線條在黑白畫面裡特別顯眼,乾淨利落。
配樂程銘還沒最終確定,但他這時候臨時用了一段梅林茂的《Yumejis Theme》做參考。
琴絃拉起來的時候畫面剛好切到葉問坐在椅子上抬頭看向金樓二樓的特寫。
梁超偉的眼神在黑白鏡頭裡有一種奇特的光澤感。
第三組鏡頭程銘用了快切。
宮寶森把燈泡擰亮切宮二的手指碰到葉問的領口,切大年夜的候車室裡老薑往火爐裡添柴,切馬三揹著手走進車站,切宮二在雪中擺出起手式。
這幾個鏡頭每個只有不到一秒,可組合在一起卻像是在翻一本相簿,每翻一頁都是一個人一輩子的某個瞬間。
再之後就慢下來了。
程銘選了一個長鏡頭放在預告片的中段,就是宋慧喬演的張永成給葉問披大衣那場。
畫面裡宋慧喬把大衣從身後展開搭在梁超偉的肩上,動作很慢很細緻。
鏡頭從她的手指滑到大衣的領口,又從領口移到梁超偉的側臉。
這段沒有臺詞,沒有配樂,甚至環境音也幾乎降到了最低。
緊接著畫面開始交替,宮二練拳的身影和葉問練拳的身影穿插剪輯。
兩個人在不同的空間裡做著相似的動作,卻永遠不會同框。
這是程銘在預告片裡埋的一個情緒暗線,看懂的人會覺得心酸,看不懂的人也會覺得好看。
預告片的最後一組鏡頭是火車站的打戲。
但程銘沒用任何一個完整的招式,他只用了三個定格畫面。
第一個定格是宮二接住老薑退回來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搭在老薑的背上那一個幀。
第二個定格是馬三的帽子被打飛露出滿頭白髮的那個幀。
第三個定格是宮二站在燈光下俯視倒地的馬三,那個仰拍的經典角度。
三個定格畫面之後緊接黑幕,出現宮二和葉問的特寫。
黑幕上浮現一行字。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等字幕消失之後又出現電影名,《一代宗師》。
整條預告片從頭到尾一分零八秒。
改完之後整條片子定在了一分十二秒。
行不行的,足夠他拿過去讓王中磊交差了。
而王忠磊是在酒店的會議室裡看到這條預告片的。
王忠磊本來是坐著的,一分十二秒之後他站了起來。
旁邊那個宣發部的年輕女孩更誇張,心說電影名字叫《一代宗師》,拍的不應該是民國武俠動作片嗎,怎麼……
怎麼看預告片這麼浪漫呢?
“再放一遍。”
第二遍看完他坐下來,做商人這麼多年,王忠磊見過太多精彩的預告片了。
好萊塢六大的年度大片預告他每年都看,國內的那些更不用說。可
這條一分鐘出頭的東西給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它不像廣告也不像預告,更像是一首短詩。
“這能放出去?”
王忠磊問。
“不都說了你們內部看,等我們送去電影節的時候在往外放唄。”
“不用再改了?”
“不用。”
王忠磊又看了程銘一眼,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能感覺到程銘做這個東西是認真的不是敷衍他,也不是為了讓華藝有個交代草草了事。
這條預告片是程銘真正想讓觀眾看到的第一印象。
“行。”
王忠磊點頭。
程銘站起來把行動硬碟留在桌上就走了,走了兩步王忠磊在後面叫住他。
“程導。”
程銘回頭。
“之前的事……我知道你心裡有想法。”王忠磊斟酌著用詞。
“關於劉老師那件事,當時確實是我們處理得不好。”
程銘看著他,表情沒甚麼變化。
“這事回頭我找個機會跟劉老師當面說,不管怎麼樣,先跟你表個態。”
程銘沒有立刻接話。
安靜了幾秒他開口道:
“王總,這話你應該跟她說,不是跟我說。她是我的演員,但她是她自己的人。”
說完就走了。
王忠磊看著程銘離開的背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這年輕人做事滴水不漏,連替人家女朋友收人情這種事都不幹。
按理說程銘在中間說句軟話,王忠磊順坡下驢,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可程銘偏偏把球踢回來。
他這是在表明一件事,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替你做中間人。
王忠磊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對旁邊的助理說了句:
“安排一下,走之前我請劇組全體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