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磊走的那天是個晴天，東北難得出了太陽。
他在片場門口跟程銘握了手，沒再多說甚麼客套話，該說的前兩天都說完了，該看的也看了，該表的態也表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片場的方向，深吸一口氣上了車。
車子開出去老遠，助理才小聲問：“王總，您覺得這片子……”
“別問了。”
王忠磊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嘴角卻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回去跟我哥說，這片子我們別插手，讓程銘自己弄……”
助理點頭記下來。
旁邊那個宣發部的年輕女孩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王忠磊的表情，心裡大概明白了甚麼。
果然就聽王忠磊繼續說道：“這他媽的有才的導演都是一個樣。”
其實他這趟來不是為了催進度，也不是為了要素材，只是來確認一件事，這個年輕人到底值不值得華藝把寶全押上去。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車子消失在公路盡頭的時候，程銘已經回到了片場。
他站在監視器前面翻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接下來要拍的場次安排。
王忠磊在的這幾天雖然沒耽誤甚麼正事，但總歸人家也是投資人，不能不搭理人家。
“老錢。”
“在。”
“把宮二和葉問重逢那場的場景準備一下，咱們準備準備就拍。”
老錢翻了翻手上的進度表：“這場不是排在下週嗎？”
“提前。”
程銘合上筆記本。
“梁老師和劉老師的狀態都在，我不想等。”
老錢點頭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他跟程銘合作這麼久了，知道這個年輕導演安排下來的事情提前肯定是在腦子裡面考慮清楚了的， 不會興致來了今天拍這個明天拍那個，畢竟演員們的通告也都發了， 一個地方變動好多人的都要跟著變動。
這場重逢戲，這是整部《一代宗師》裡最重要的一場文戲，沒有之一。
宮二和葉問在香港重逢，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說的是客套話，眼睛裡卻全是另一個故事。
這場戲的難度不在於臺詞有多複雜，恰恰相反，臺詞越簡單越難演。
因為所有的情緒都要靠眼神和節奏來傳達。
程銘之前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來拍這場戲。
太熱了不對，宮二不是那種會把情緒外露的人，太冷了也不對，畢竟是多年未見，再怎麼剋制也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
程銘要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就像冬天裡端起一杯放了很久的茶，不燙手但還有餘溫，你知道它曾經是滾燙的，可現在只剩下這一點點暖意了。
這個感覺他想了很久，直到前兩天看宋慧喬演張永成的時候突然想通了。
張永成的不爭和宮二的不說本質上是一回事。
都是把最深的感情壓在最淺的表面下面，區別在於張永成是因為愛所以不爭，宮二是因為驕傲所以不說。
想通這一點之後，重逢戲的溫度就有了。
下午三點左右，場景搭好了。
美術組還原了一個五十年代香港的茶樓包間，地方不大，一張圓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杯子。
窗外透進來的光被紗簾過濾成一種曖昧的暖黃色，打在桌面上形成一塊好看的光斑。
當然，拍的時候是晚上，這裡也不怎麼需要。
程銘站在場景中間轉了一圈開始跟燈光師溝通，燈光師調了兩次程銘才滿意，接他又給李然安排了一個固定機位，等下打算用長鏡頭來拍宮二坐在鏡子面前化妝的戲份。
他要的效果是整個畫面看起來像一幅油畫，人物的輪廓清晰但細節模糊，就像記憶裡的畫面一樣，你記得那個人的樣子，但具體的五官已經有些看不真切了。
鏡頭就能呈現出這種感覺。
就在程銘準備的時候，梁超偉先到的片場。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在佛山時期老了些。
這是對的，葉問到香港之後經歷了太多事，人是會變的，連以前那個明媚驕傲的女孩都染上了鴉片，何況是他。
劉依菲沒一會兒也到了。
她從化妝間出來的時候程銘眼睛一亮，黑色的旗袍換成了灰白色的旗袍，外面搭配深色坎肩。
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不少，可明顯看的出是在用妝容掩蓋。
這就是程銘要的感覺。
這會兒的宮二已經被傷病折磨多年，只能靠鴉片來緩解當初馬三那一戰帶來的痛苦。
同時，她也是那個把六十四手還給了宮家，斷了情唸了佛，卻在多年之後坐在一個男人對面喝茶的宮二。
程銘看著她走過來，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恍惚。
不是因為好看，雖然確實好看。
是因為他從她身上看到了一種把所有的熱烈都收進骨頭裡的感覺。
“可以了嗎？”
劉依菲走到他面前問。
程銘點頭：“坐，咱們先拍你在鏡子前面化妝塗口紅的戲，你對葉問是有不捨的，畢竟當年就有情愫，還經常通訊。”
“但你知道現如今你們兩個不大可能了，很多事情錯過就是錯過了，所以……”
“我塗了口紅去見他？”
兩人看上去好像答非所問，但程銘知道眼前的女孩懂了他的意思。
在斷髮奉道的那場戲裡面，宮二就已經把自己的所有牽絆和不捨留在了雪地佛前。
這便是為了報仇要付出的代價。
可馬上就要見到了當年的那份不捨，總會心裡是該有些不安和忐忑的。
至於期待，難說有沒有。
程銘覺得更多可能是害怕？
但宮二畢竟不是一般女子，這種人物的種種需要演員自己去機會把握和拿捏。
於是程銘直接讓劉依菲坐在梳妝檯前，跟她講了機器位置之後來到李然身邊，親自看了一眼鏡頭，這才來到監視器前面。
監視器裡面的畫面是帶著點夢幻的黃綠色點，看上去一點也不真實。
本身，這次重逢就已經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不那麼真實。
“來，咱們準備，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