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程銘來到片場的時候,宋慧喬已經在候場區坐了快半個小時了。
她進組幾個月了,也就拍了一場正式的戲,換成別的演員早就坐不住了,可宋慧喬沒有。
每天觀摩別人拍戲,看程銘怎麼跟演員說戲,自己回去琢磨。
翻譯跟在她旁邊偶爾小聲解釋幾句,大部分時候她就安靜地站在監視器旁邊看。
昨天老錢私下跟程銘還提了這事兒,程銘昨晚看完火車站那場戲的全部素材之後,終於開始安排她的戲了。
宋慧喬演的角色是張永成,葉問的妻子。
這角色戲份不多,但每場都是關鍵節點。程銘選她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那就是不爭。
張永成這個角色最難的地方就是不爭。
她知道葉問心裡裝著武林,裝著宮二,但她從不追問。
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太在乎了,在乎到連追問都覺得是一種打擾。
這種分寸感程銘在試鏡的時候從宋慧喬身上看到了。
“程導。”
宋慧喬站起來,中文說得慢但清楚。這段時間她沒閒著,除了看戲還在惡補中文臺詞,可說話時仍舊帶著改不掉的口音。
翻譯在旁邊剛要開口被她抬手攔住了。
程銘看了她一眼,妝已經化好了,三十年代的髮型,素淨的旗袍,領口只扣到第二顆釦子。整個人站在那裡就是一個安安靜靜的民國女人。
前提是不開口。
“今天拍的是葉問離開佛山之前你們最後一場對手戲,你先來一段我看看。”
宋慧喬愣了一下,旁邊的老錢也愣了一下。
一般說戲是導演先講感覺,講情緒,再講人物關係,然後演員再試著呈現。
程銘這是直接讓她走一遍?
宋慧喬沒猶豫太久就往後退了兩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整理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幾秒之後她抬起頭時眼神變了。
不是宋慧喬了。
是一個知道丈夫要走,卻不問去哪不問甚麼時候回來的女人。
她開口說了一句臺詞,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韓國口音,但情緒很嚇人。
“我在家等你。”
程銘滿意點頭:
“口音的問題後期可以處理,你的狀態對了。”
“張永成不是不懂葉問,她甚麼都懂。她懂到不需要問,不需要說,甚至不需要葉問給她任何承諾。
這四個字裡面有三層意思,第一層是我等你回來,第二層是我知道你不一定回來,第三層是就算你不回來我也等。”
宋慧喬聽完翻譯轉述認真點點頭,他知道程銘能理解她的表演,也慶幸自己準備得很充分。
拍攝開始。
場景是老宅的客廳,美術組還原了一個典型的嶺南廳堂。
條案上供著祖先牌位,旁邊放了一隻裝著殘茶的杯子。
梁超偉演的葉問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
他一件一件疊好又展開,展開又疊好,重複了三次。
程銘沒喊咔。
第四次的時候,宋慧喬從側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麵。
她把面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包袱。
甚麼都沒說。
之前在廣東那邊就拍過他看葉問讀宮二的來信,所以說張永成其實心底甚麼都知道也甚麼都明白。
只見宋慧喬拉開椅子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
梁超偉抬起頭看她,嘴張了張想要說些甚麼,可最終又閉上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
監視器前面的程銘一動不動地看著,旁邊的張沫也停了手上的活盯著螢幕。
宋慧喬先開口了。
“面要涼了。”
梁超偉低頭端起碗吃了一口。
“好吃。”
宋慧喬沒答話只是把筷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過。”
程銘說完站起來走到片場中間,蹲在兩個演員面前。
“多一句。”
梁超偉看著他。
“吃麵的時候你說好吃,她推筷子,你再加一句,每次都好吃。”
梁超偉想了想程銘的意思而後點頭,兩人在片場時候的溝通就是這麼簡單。
“宋老師。”
程銘轉向宋慧喬。
“他說完這句你不要有任何反應,就坐在那裡,聽到了但不接,也不動,更不要點頭。”
宋慧喬聽完翻譯輕聲重複了一遍。
“不動。”
“對,甚麼都不做就是最大的回應。”
這條補拍成了之後,程銘對梁超偉道:
“梁老師休息一下,半小時後拍離開那場。”
梁超偉把碗放下跟程銘點了點頭、
程銘坐回監視器後面翻筆記本,翻了兩頁忽然感覺身後有人。
一回頭就瞧見劉依菲穿著便裝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杯奶茶嘴上叼著吸管。
“不減肥了?今天沒你的戲。”
“不行嗎?看看不行嗎?”
興許是減肥的話題戳到了劉依菲的禁忌,她一下就有點炸了, 好多女孩子就是這樣,明明嘴上說著要減肥,可身體卻是很誠實。
劉依菲說著往他旁邊一坐:“你也喝,你陪我一起胖。”
“等你穿不上旗袍你就不……不說了不說了……”
見劉依菲目光不善程銘趕緊找補了一句,他看向劉依菲,注意到她換了衣服。
出門在外她穿得比平時在酒店裡講究,頭髮也洗過了,鬆鬆散散放下來,空氣裡有一股洗髮水的味道。
程銘收回目光繼續看筆記本。
“你那件戲服,李姐說沒有備用的。”
“本來就沒有。”
“那你昨天……”
劉依菲吸了口奶茶側頭看著他。
“怎麼心疼了?”
程銘翻筆記本的手停了一下。
“我心疼預算。”
劉依菲差點被奶茶嗆住,瞪了他一眼。
程銘嘴角有個不太明顯的弧度但很快收住了。
旁邊李然扛著裝置路過,假裝甚麼都沒看見,腳步卻明顯加快了。
走到拐角處,張沫正靠著牆翻通告單。
“他倆又怎麼了?”
“沒怎麼。”
李然把機器往肩上顛了顛。
“導演在跟劉老師討論戲服的事。”
張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表情擺明了說你看我是不是傻子?
李然沒再解釋,走過去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水遞給張沫。
“天冷別喝涼的。”
張沫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才發現是溫的。
她微微擰了下眉毛,看了眼李然已經走遠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
瓶子外壁上還有一圈手掌握過的痕跡。
這人甚麼時候揣兜裡捂熱的?
張沫把那個念頭按下去,擰緊瓶蓋塞進自己外套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