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依菲身穿黑色旗袍，外罩同樣是黑色的大衣，頭髮盤起來，露出線條幹淨的下頜。
她臉上的妝比白天更重一些，眉毛描得又細又長，嘴唇壓成暗紅色。
劉依菲走過來的時候沒看程銘，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候車廳深處。
劉依菲走進候車廳，腳步聲在空曠的棚裡迴響了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數著數。
她走到候車廳正中央停下來。
現場安靜了。
程銘轉身回到監視器前面坐下，按了一下對講機。
“張晉好了嗎？”
“馬上過來。”
老錢在對講機裡回。
程銘看著監視器裡劉依菲孤零零站在候車廳中間的影像，忽然想起一件事。
電影裡面這場戲是宮二一生中做過最決絕的事，打這之後她奉了道，終身不嫁，不留後，不傳藝。
攔住馬三容易，攔住的是她自己往後幾十年的路。
對講機再次響起，是老錢的聲音。
“導演，張晉老師出來了。”
程銘抬起頭，瞧見一個身穿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步子不急不緩，揹著手的男人。
那張臉上的表情跟平時完全是兩個人。
張晉站到了候車廳門口，目光掃過那排長條椅子，最後落在遠處站著的劉依菲身上。
馬三到了。
具體怎麼演這裡已經排過很多遍了，所以瞧見兩個人慢慢進入了狀態，程銘也沒多說，就讓現場準備。
這場戲開拍，老薑和宮二坐在爐火旁，他靜靜為爐火添柴，而旁邊的宮二靜靜伸出手烤火。
宮二收回手捂嘴哈氣，就是這麼個動作，老薑就看出她的心神不寧。
畢竟是看著她長大的人。
於是老薑往前探了探身，監視器另一個螢幕上出現宮二的特寫，她眼眸低垂若有所思，終於問了出來：
“你說殺人難嗎？”
明明已經是絕頂高手了，可這裡問老薑的語氣卻像是個小女孩。
這裡也是程銘要劉依菲這麼表演的，宮二的確是從小練拳，但卻很少有何人動手的機會，因為用不著。
此時她雖然拿定了主意要報仇，但是心裡面已經開始緊張了，就像是沒殺過雞的人讓他殺雞一樣，這裡也能和後面見到了馬三之後的決絕有個對比。
她也是問對人了，畢竟老薑可是劊子手出身。
“姑娘，現在不比從前了，殺人是要償命的，為了馬三值得嗎？”
他這話像是在顧忌馬三的身份，這個曾經以殺人為職業的劊子手，對殺人這種事情當然不會怕，只是擔心宮二罷了。
他並不希望宮二為了殺馬三把自己給搭進去，這點倒是和她那些叔叔伯伯一樣。
宮二繼續低眉沉默。
而老薑也只勸說了這麼一句，便也不在說話了。
畢竟是家僕，宮二想要做甚麼他都不會攔著，更何況是為宮寶森報仇。
“道是人走出來的，該回家，還是繼續等。”
“今天是大年夜，他一定會來，必須等。”
鏡頭這裡給了一個微微俯拍的角度，宮二整個人像是蜷縮在那裡，也露出了頭頂上帶著的那朵白花。
大年夜兩人在火車站等著，畫面看上去就覺得委屈。
老話說的好，欠債不過年，初一不討債，意思是欠債的過年前得把債給還了，要債的也不能大年初一上門討債。
所以宮就是等在過年前，非要把自己爹的債給要回來。
見宮二這邊已經拿定了主意，老薑只是說了兩個字。
“好。”
“等。”
說完他就走進站臺中的風雪裡。
“可以，補一條老薑和猴子的特寫……”
程銘的聲音傳出來，現場立馬開始收拾，有專門的訓猴師上前，讓猴子乖乖坐在那裡，而老薑則是坐在猴子旁邊的座椅上面。
大年風雪夜，他們就只剩下一個老頭，一個女孩，還有一隻猴子。
“導演，這開打前面等的時間會不會太長了？”
袁和平站在程銘身後，他也做過導演，看了這段戲程銘拍攝的素材之後心裡怎麼琢磨也覺得這等到後期剪輯的時候……
最少也要五六分鐘。
可程銘卻道：“不是讓觀眾等五分鐘，是讓觀眾陪著宮二等五分鐘，不長。”
就一句話，袁和平便明白了程銘的意思，心裡也忍不住感嘆自己和人家的差距。
別看人家年輕，可往往導演和導演之前的差距就是從這個地方拉出來的。
要是換成別的導演，甚至前面候車室裡面烤火時那段老薑和宮二的對話都不一定會拍。
直接火車站攔路，進最精彩的打戲。
可程銘拍戲不是這樣，就像是他拍女演員哭，往往要的不是落淚的那一下，而是眼淚在眼眶裡面打轉氤氳，遲遲不落下的過程。
這個過程才是最好看的，也是最有意境的。
這條拍完，接著開始拍宮二的素材，就是宮二坐在候車室，從旁邊有一些同樣等車的人再到只剩下她一個人。
這些過場拍的很快，這也是程銘要六點半開拍的原因，就算是這樣，等這些素材全部拍完時間也來到九點了。
他對旁邊的張晉道：“一會兒你低頭下車，走著走著看見老薑，有一個停頓，到這就行。”
張晉無聲點頭，回頭走進片場。
程銘對李然道：“一會看見老薑反打鏡頭之後，他周圍的煙霧是橫著飄的，等特寫的時候我要煙霧往上面飄的感覺，就像……”
“像怒氣？”
張沫在旁邊接話道。
程銘笑著點頭：“沫姐既然明白你陪他一起去準備。”
張沫倒也沒甚麼，畢竟是工作，大大方方帶著李然去現場準備了。
程銘微微閉眼，馬上就要到高潮環節了， 他這個導演其實比演員還緊張，只是作為導演肯定不能表現出來，他要是著急了或者慌了，底下的人會更急。
老薑和馬三徒弟的打戲程銘沒上手，這種戲交給袁和平完全可以放心，他就默默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效果。
袁和平的水平也確實沒讓程銘失望，一場戲打的精彩絕倫，看完之後程銘就拿起對講機道：
“好，可以了，讓劉依菲準備上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