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依菲拍完雪中練武回到化妝間的時候,助理正幫她拍掉肩上的雪。
程銘跟在後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白色對襟戲服。
“給你。”
劉依菲回頭看了一眼,認出來那是備用的那套。
“你拿這幹嘛?”
“怕弄髒了沒得換,給你拿過來了。”
程銘說這話時表情很正經,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把衣服放在化妝臺上。
劉依菲眼神無語的盯著他。
“你甚麼時候去拿的?”
“剛才你拍戲那會兒。”
“你不是一直在監視器後面?”
“是啊,一條就過了,拜你所賜這不是有空嗎?”
聞言劉依菲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紅,伸手把那件衣服抓過來塞進自己包裡,拉上拉鍊,動作乾脆利落。
戲服的事最終還是沒瞞住。
中午放飯的時候化妝師李姐在休息區跟服裝組的人聊天,說著說著就提了一嘴,說導演一大早來化妝間看劉依菲的戲服,盯著領口看了半天,最後說要拿備用的那件走。
服裝組的姑娘當時就問:
“拿走幹嘛?”
李姐搖搖頭:“沒說。”
這事傳到老錢耳朵裡的時候,老錢正蹲在地上啃雞腿,聽完一聲沒吭,把骨頭吐了,擦了擦嘴站起來去找程銘。
“導演,備用戲服的事……”
“報損。”
程銘頭也沒抬,正對著分鏡本在畫晚上火車站那場戲的機點陣圖。
“報甚麼損?”
“沾了油漆……隨便,你看著弄。”
老錢張了張嘴,心說哪來的油漆……景都還沒搭完呢。
還得我想理由。
下午兩點,吃過飯午休之後全組轉場。
火車站的內景是在廠區的一號攝影棚裡搭的,劇組來的時候這邊的電影廠已經配合著劇組裡面的美術還原了一個民國時期的候車大廳。
穹頂的鋼架用木板包出弧度,刷成發黃的灰綠色,地面鋪了做舊的水磨石地磚,幾根鑄鐵柱子立在兩側,柱身上貼著偽滿洲國的告示和日語標語。
這活兒對於人家電影廠也是輕車熟路。
候車廳正中央擺了六排長條木椅,椅背磨得發亮,扶手上能看見刻意做出來的劃痕。
最遠處是一扇大鐵門,門外用藍幕遮著,後期會加上站臺和鐵軌。
程銘到的時候燈光組已經在調光了,他站在候車廳正中央抬頭看了一圈,美術指導跟在後面。
“柱子上面那個燈泡換成鎢絲的,亮度再低一些,不然等打戲的時候不好往人臉上打光。”
“這排椅子後面再加一盞地燈,打側光,光源要髒一點。”
“鐵門那邊不要乾淨的藍,貼一層紗,我要那種霧濛濛的感覺。”
他一條一條地說,美術指導在本子上記,旁邊的燈光師已經開始動手了。
程銘說完之後走到候車廳的入口位置,回頭看了一眼整個場景。
這裡面很快就要拍全片最關鍵的一場打戲。
宮二攔馬三。
在火車站裡,在所有人面前,她一個人攔住要南下的馬三。
不是暗殺,不是伏擊,是光明正大的,我就是要讓天底下的人知道,我宮家的仇有人報。
這場戲拍在站臺上,雪和火車的蒸汽混在一起,打得優雅又殘忍。
一個女人走進候車廳,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在她身上,不是因為她好看,是因為她身上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躲開的東西。
武術指導這會兒正帶著替身在一號棚的角落裡過動作,程銘走過去的時候他正掐著秒錶。
“趙哥,對一下。”
袁和平把秒錶掛脖子上,兩人蹲在地上,程銘把分鏡本攤開。
“八爺,之前的改一改宮二等了那麼久,走了那麼遠的路,她到這不是來表演的。我要一上來就是殺招,沒有試探,沒有花架子。”
“那節奏得非常快。”
“也不全快。”
程銘在分鏡本上畫了一條線,“前面快,連續進攻,馬三一直在退,退退退……到這個位置——”
他在圖紙上畫了個圈,
“馬三會反擊,一掌把她逼退。”
“這兒要慢。”
“慢?”
“動作你設計,這裡我需要這兩秒鐘,讓觀眾看見她的表情。”
八爺看著分鏡,手指在下巴上搓了兩下。
跟那些外行導演不一樣,程銘知道他要甚麼,動作設計不會跟編排完了之後對不上。
“收招呢?最後怎麼收?”
“老猿掛印。”
“你確定?這招拍起來不太好看,打完人直接一掌拍上去,沒有回手的餘地,收不住的話……”
“不用收。”
程銘合上分鏡本。
“最後撞在列車上……用特效。”
八爺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那讓我們的人先跑一遍,我重新編一下最後三招的銜接,最後用替身嗎?”
“不用替身,我自己來。”
這話是劉依菲說的。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到了這裡,羽絨服的拉鍊拉到下巴,手裡還攥著那個保溫壺。
也就是程銘把她那件她自己說是工作服的紅色祖傳羽絨服給丟了,不然這會兒八成還得是那件。
她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分鏡本,劉依菲把保溫壺遞給旁邊的張沫,脫掉羽絨服,開始活動肩膀和手腕。
張沫也來到了旁邊看他們說話,正好李然扛著裝置從旁邊經過,兩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張沫先收回去,李然步子頓了一下沒停。
程銘看見了但甚麼也沒說。
片場不適合聊這個,而且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晚上這場戲。
接下來兩個小時,八爺帶著劉依菲過了三遍完整的動作流程。
其實這裡的一招一式之前就已經訓練過,這裡不過是把需要改動的動作再弄一遍。
劉依菲學得很快,六十四手的底子之前已經練過,基本功沒甚麼問題,關鍵是最後那三招的銜接和發力。
老猿掛印講究的是把全身的力道灌進右掌,從下往上翻,打在對方胸口。
真打的話這一掌能把肋骨拍斷,拍戲當然要借位,但劉依菲的掌風和身體的擰轉必須是真的。
“可以了。”
程銘點頭。
他看了看錶,下午五點十分,外頭天已經開始暗了。
“晚飯提前放,六點半所有人到位。”
程銘想了想說道。
老錢接過話安排下去,劇組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
程銘走到燈光組旁邊最後檢查了一遍光線效果。
他站在候車廳入口的位置朝裡看,昏黃的燈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遠處那扇鐵門半開著,藍幕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像是站臺上的寒氣。
這就是自己要的感覺,一切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