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半,化妝間。
劉依菲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畢竟八卦比甚麼東西都提神。
她已經換好了戲服,白色對襟,外罩灰色斗篷,頭髮挽起來露出光滑的後頸。
妝面很淡,幾乎看不出化過妝,只是在眼角做了一點紅,遠看像是哭過。
程銘進來的時候她正對著鏡子活動手腕,昨天推門留下的那道紅印還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推門留下的。
“手怎麼樣?”
“好了。”
“一會兒有個翻掌的動作,手腕吃力,你要是不舒服就……”
“程銘。”
劉依菲從鏡子裡看著他。
“你是導演還是保姆?晚上那會兒沒見你這麼心疼啊?”
程銘訕訕一笑,剛準備出門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給劉依菲化妝的化妝師疑惑的看著程銘,就見程銘直勾勾的盯著劉依菲,以為是自己給劉依菲上的妝有甚麼問題。
“導演,是有甚麼問題嗎?”
別看程銘年輕,在劇組私底下的時候也總是笑呵呵的,但恰恰是這樣,反而當他嚴肅起來的時候一些人私底下說還都挺怕他的。
程銘很少在劇組發火,還是年輕的問題,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對著劇組裡面有的都已經幾十歲的老師傅發脾氣總歸看起來不是那麼回事。
幸好有老錢,他一皺眉,老錢也能看出是哪裡的問題,接下來就交給他了。
所以這會兒化妝師心裡還挺沒底的。
“你這戲服……”
聞言了劉依菲一愣,就在化妝師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見她趕緊捂住開襟的衣服,另一隻手伸手推了推化妝師:
“我倆還沒結束呢,你出去!”
化妝師沒反應過來,心說你們倆人這會兒倒是開始避嫌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倆經常鑽進化妝間不知道做甚麼……
可劉依菲既然這麼說了,她也看向程銘。
程銘訕笑道:“你看你,我就說戲服挺好看的……那甚麼,李姐,服裝那還有備用的嗎?”
“有……有的吧?這種衣服一般都會備兩套。”
劇組裡面就是這樣的,畢竟戲服雖然珍貴但有時候總歸是會有意外發生,再加上有的戲拍完,戲要是得獎甚麼的這會兒拍攝單位還會把戲服留下送進自己的歷史館內。
“沒有!就一套!你出去!”
“你咋跟防賊似的……那甚麼,李姐人呢?我找她去問問……”
“程銘你敢!”
劉依菲這會兒導演也不叫了,直接叫了程銘的名字,可都這個時候了,是個合格的LSP都不可能放過。
程銘也不搭理她,嘴上說著不去找李姐,可一個閃現就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劉依菲在化妝間跺腳。
……
……
外景地在電影廠後面的一片空地上,美術組提前做了處理,周圍的現代建築用黑幕遮住,只留了一面老牆和幾棵枯樹。
雪還在下,地上的積雪已經有小半個腳踝深了。
燈光組在四個方位架了柔光燈,模擬陰天散射的光線,不強但均勻,落在雪面上不會出現明顯的陰影,這些都是李然按照程銘的要求佈置的。
程銘蹲在監視器前面看了兩分鐘構圖,起身走到場地中間踩了踩雪。
“攝影機位給我兩個角度,一個平視的跟拍,一個高位俯拍。”
攝影師對著李然示意,就瞧見李然扛著機器過來,二話沒說開始調位置。
武指在旁邊做最後的動作確認,六十四手的招式他已經拆解成了適合影像呈現的版本,連貫但不花哨,招招都帶著勁。
劉依菲到了。
她脫掉外面的羽絨服遞給助理,只穿著那身薄薄的戲裝站在雪地裡,穿的正是那件衣服。
程銘走到她身邊小聲道:“可仔細點,就這一件的啊。”
劉依菲當然知道他說的是甚麼意思,反正另一件沒多久估計就會被報損,然後就……不知道甚麼時候就髒了。
程銘拿著對講機回到監視器旁邊,沒急著喊開始,他看著劉依菲站在那片白色裡找狀態。
大概過了兩分鐘,劉依菲的眼神變了。
不是化妝間裡那個衝他翻白眼的女孩子了。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不看任何人,不看任何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地方。
程銘按下對講機:“別浪費演員狀態,咱們準備……開始。”
宮二起手。
第一式慢得出奇。
她右手從腰間提起來,手指併攏,掌心朝外,動作行雲流水,是吧六十四手一招一式拆開了練,拆的不是招式,是回憶,對父親的回憶。
這套掌法是父親手把手教她的。
攝影機跟著她的動作緩緩移動,雪落在她的肩膀上,髮髻上,融化的速度跟不上落下的速度,慢慢積了一層白。
她的呼吸在冷空氣裡變成一團一團的霧,每換一式就會聽見腳下踩雪的聲音,除此之外整個場地安靜得嚇人。
旁邊站著的工作人員沒一個出聲的。
她已經不在這個片場了。
她在東北的某個大院裡,在雪地裡一個人練她爹留下的東西,一遍一遍地練,直到手指發麻,直到膝蓋以下都沒了知覺。
最後一式收掌。
她雙手緩緩落下,十指微微發顫。
雪落在她睫毛上。
全場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程銘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
“過了。”
就兩個字,沒有多餘的。
劉依菲給了所有攝影組等群演的答案,一條過。
但程銘坐在監視器後面的時候,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他身旁的老錢看見了這個動作,跟了程銘這麼久他知道,這是程銘覺得好的時候才有的習慣。
“太他媽好了。”
老錢忍不住小聲嘀咕。
“別罵街啊錢導。”
戲一條過大家心情顯然不錯,張沫也開起了萬小平,只不過說完之後馬上端著個暖水壺衝了上去,給劉依菲披上羽絨服又把水壺塞她手裡。
“你不冷啊?”
“拍的時候不冷。”
劉依菲接過水灌了一口,這才感覺到手指頭疼,低頭一看指尖已經凍紅了。
但是對於結果來說……
她很滿意。
好像剛才她就瞧見了那個倔強的宮家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