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泍山這句還不是時候說的是鍋裡面的羹，但隱喻的卻是眼下的局勢，他其實是在奉勸宮寶森還不到時候。
他其實勸了宮寶森兩件事。
片場，王慶祥看著那熱鍋中的湯羹對著趙泍山道：“這麼燉湯是很費神的。”
廣東那邊的人愛喝湯，這個大家都知道，但不同的湯有不同的做法，不同的時間喝不同的湯，在那邊的講究很多，電影中的宮寶森顯然是有所瞭解。
可丁連山卻偏過頭看向宮寶森，不復之前的客氣，眼神中竟帶上了幾分往日歲月的崢嶸。
“這不是湯，是蛇羹。”
“蛇羹不是冬天的菜嗎？”
“是幾十年的菜了。”
兩人說的是往日的歲月，也就是丁連山代替宮寶森殺了那個日本浪人之後的年頭，本來同樣是前途無量，可如今一個功成身退，受盡讚譽和尊重，在人前風光不限，儼然一副武林魁首話事人的模樣。
可另一個呢，只能窩在這伙房當中，藏頭露尾，連以真名示人都做不到。
當初代替宮寶森殺人時丁連山的確是自願的，也是他主動去做的，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午夜夢迴之時，他難道就沒後悔過嗎？
若是當初不去阻止宮寶森，那麼今天兩個人的位置是不是就會調換過來？
變成是他去看宮寶森，而不是如今這樣。
宮寶森依舊站在那裡。
“是幾十年了，我記得是1905年，乙巳年，是蛇年。”
他確定的說道。
“你是在那一年離開的東北。”
宮寶森記得清清楚楚，依舊是在對丁連山道歉。
可丁連山卻沒有回頭，這本身就是宮寶森欠自己的，兩個人彼此心裡面都清楚。
他抬手拿著柴火往火堆裡面加，嘴上繼續說道：“做羹，要講究火候，火候不到，眾口難調，火候過了，事情就焦，做人也是這樣。”
“回去吧。”
丁連山對宮寶森說說道。
一鍋蛇羹做了幾十年，眼看著丁連山一根一根的柴火添進灶火裡，也是在說宮寶森這些年來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
那些個如葉問一樣的天才都是這一根根柴火，被他用各種方法投入活路當中，他想的是讓武術不分南北，發揚光大，可丁連山卻覺得他操之過急。
但是在佛山住了幾十年的丁連山，本身就置身於這片江湖當中，自然要比宮寶森更加了解南方武林，所以告訴自己師弟還不是時候。
一方面是在說這事兒你現在辦不成，另一方面則是在說做人做事不能過火，而最後一句“回去吧”其實就是讓宮寶森回北方，火候不到，讓宮寶森打消了這個念頭。
片場的宮寶森終於坐了下來，顯然不想放棄，他坐在丁連山側後方，拉近彼此的距離，看著丁連山手中的柴火。
“等爐子裡容下了這根柴，我就回去。”
他試圖說服丁連山，這裡是補拍之前宮寶森找人和葉問過手，發生在金樓比武之前。
他口中的新柴說的自然是跟丁連山搭手的人，他退休了，卻希望南拳北傳的事業能夠有人繼承下來。
“暗事好做，明事難成，我們都老了。”
“咔。”
程銘的聲音傳來，演員們顯然都還在情緒裡，可這會兒坐在柴火堆旁邊，演員們的汗有些止不住往下流。
在場不止是一個機位在拍他們，程銘在監視器這邊也能夠看到好幾個不同的機位給出的鏡頭，那個特寫鏡頭上面清晰可見兩人額頭上的汗珠。
“等下直接從這裡開始就行，擦汗補妝，李然，一會給側面兩人同框的鏡頭。”
“收到。”
對講機裡面傳來李然的回應聲，現場又忙做一團，該給兩人補妝的補妝，該歸置場地的歸置場地。
趁著這會休息的功夫，旁邊的張沫瞧見程銘沒甚麼事兒，於是想了想說道：“導演，後期這裡剪輯的時候也是要切側面同框的鏡頭嗎？”
聞言程銘轉頭看向張沫，如今的張沫可不是剛來劇組的時候那個光會拿著筆記本跟在程銘回頭像個吉祥物的愣頭青了。
在她父親張一謀劇組裡面一部戲跟下來都沒甚麼長進的她反而來了程銘這邊進步神速。
當然了，那個筆記本還在，只不過是用來記錄程銘交代的事情和自己的問題，那些問題她會等程銘不忙的時候再問，每次都能有些收穫。
這種做法她也告訴了老謀子，老謀子倒是很支援，只是有了疑惑肯定要先思考，在她自己思考後得到的答案跟程銘給出來的答案不同的時候，張沫也會問自己父親。
可張一謀卻不太會給張沫解答，只是告訴她讓她找程銘。
最瞭解自己女兒的莫過於張一謀這個父親，張沫這個人算是有幾分靈氣的那種，可從一方面，她也比較迷信權威。
導演拍電影這種事情從某種程度上面來講本身就是一件很主觀的事情，它拍出來之後一定帶著導演的思考、經歷以及體悟。
那麼自然，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方法，同樣的問題可能老謀子和程銘就有不同的見解，很多時候還無關誰對誰錯。
那麼如果告訴了張沫，她肯定麻爪，不知道聽誰的。
但同樣的事情如果是程銘在那個位置，他一定會不死心的按照自己的方法試一次。
重點不在於多試這一次，而是那顆敢於堅持自己的心。
一名導演要是連自己的藝術初衷都堅持不了，那拍出來的東西也好不到哪去。
老謀子不說，張沫就會想，等到那一天悟了，覺得自己的東西更好更對，想要去嘗試，那就是開竅了。
這種事情還不能別人去點撥，你點撥了，味道就變了，從她發自內心的想要堅持自己變成了你幫她堅持自己，那麼在遇到其他事情的時候還是白瞎。
所以，既然把人都交給了程銘，那就按照程銘的方法來，按照他的節奏，哪怕最後還沒開竅，也算是體會到了不同導演的不同風格不是？
怎麼算都不虧。
而像程銘那種敢在自己連攝影助理都不是的時候就跟張一謀討論一個鏡頭有沒有錯的，萬中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