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二日,西伯利亞大鐵路。
列車在夜色中穿行。
車窗外的景物早已被黑暗吞沒,只剩車輪碾過鐵軌的單調聲響,沉悶而規律,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從伊爾庫茨克開出的這趟列車正沿著西伯利亞大鐵路向西疾馳,穿過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和沼澤地。沿途經過的車站越來越少,間距越來越長,有時整整一個小時窗外都看不到一絲燈火。
元帥德米德坐在他的包房裡,藉著昏黃的燈光翻閱一份檔案。窗玻璃上映出他緊鎖的眉頭。這趟莫斯科之行,他並不想去。斯大林要見他,而這個“邀請”的時機,恰恰是在他和喬巴山的矛盾激化到頂點之後。
和他同行的,是他的老部下、摯友姜倉霍爾洛師長。姜倉霍爾洛比德米德年長几歲,身材魁梧,為人沉默寡斷,但忠誠得像一把淬過火的彎刀。此刻他正坐在德米德對面,抱著手臂,呼吸粗重而均勻。
“姜倉。”德米德輕輕喊了一聲。
姜倉霍爾洛立刻睜開眼。眼神清亮,毫無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混沌。他是軍人,軍人連睡覺都要保持警覺。
“該吃飯了。”德米德說。
餐車在列車中部。水晶吊燈隨著車廂輕輕晃動,細碎的光斑灑在白色桌布上。德米德和姜倉霍爾洛面對面坐下,隨行的其他幾名軍官、翻譯和家屬坐在相鄰的桌子旁。侍者送來了晚餐——烤羊肉、黑麵包、醃黃瓜,還有一壺滾燙的紅茶。
沒有人注意到侍者的手是否顫抖。沒有人發現食物裡有甚麼異樣。一切都是那麼平常,平常得就像此前他們吃過的千百頓飯一樣。
大約二十分鐘後,姜倉霍爾洛最先感到不適。
他放下茶杯,眉頭皺了起來。一種火燒火燎的疼痛從他的胃部蔓延開來,像是有人在腹腔裡點燃了一團火。他抬起頭看向德米德,發現元帥的臉色也變得煞白。
“元帥……”姜倉霍爾洛開口,聲音嘶啞。
德米德沒有說話。他雙手緊緊抓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冷汗從額頭上大滴大滴地滾落,掉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溼痕。
緊接著,其他幾名軍官也開始呻吟起來。一名翻譯猛地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地上抽搐,嘴角溢位白色的泡沫。女眷們的尖叫聲劃破了餐車的寧靜。餐具被碰倒,酒杯打翻,紅色的酒液在桌布上慢慢暈開,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
姜倉霍爾洛試圖站起來,但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感到五臟六腑彷彿在被甚麼東西一寸一寸地腐蝕,疼痛從腹部向四肢蔓延,手指和腳趾開始麻木冰冷。他用盡全力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元帥。
德米德靠在椅背上,呼吸變得急促而艱難。他的嘴唇變成了青紫色,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他仍然保持著最後一絲威嚴——他沒有喊叫,沒有掙扎,只是死死地盯著頭頂那盞輕輕搖晃的水晶燈,彷彿要把自己最後的憤怒和不甘刻進那片光芒裡。
“喬……巴……山……”
德米德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他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頭歪向一側,再也不動了。
姜倉霍爾洛想伸手去拉他,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變得支離破碎——晃動的燈光、尖叫的人群、倒在地上的人們……這一切彷彿離他越來越遠,像一幕被拉上了幕布的戲劇。
在最後的時刻,他想起了烏蘭巴托的草原,想起了年輕時和德米德一起縱馬馳騁的日子。那時的風是清冽的,天空是湛藍的,他們還相信革命,相信正義,相信這片土地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多麼可笑啊。
他沒有死在戰場上,沒有死在敵人的子彈下,而是死在一輛列車的餐車裡,死在了一頓飯上。
姜倉霍爾洛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德米德那雙沒有合上的眼睛。那雙眼睛毫無生氣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放大,裡面倒映著水晶燈破碎的光。
列車繼續向西行駛,穿過無邊無際的西伯利亞黑夜。
泰加站到了。
這是一座連站臺都沒有的小站,隱沒在茫茫林海之中。車門開啟,十幾具屍體被抬了下去。他們的臉上都蒙著白布,靜靜地躺在站臺上,像一排被拋棄的貨物。夜風吹過,掀起德米德身上白布的一角,露出那張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臉。
幾天後,莫斯科的報紙刊登了一則簡短的訃告:蒙古人民共和國元帥格勒格道爾吉·德米德,因食物中毒不幸逝世。
又過了幾天,一紙檔案將這位死去的人定性為“日本間諜”、“反革命組織首領”。他的家人、部下、戰友,所有和他有過關聯的人,都開始被一一清算。
而此刻,霍爾洛·喬巴山正坐在烏蘭巴托的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杯伏特加。他慢慢地將酒喝乾,嘴角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從這一刻起,蒙古再無人能與他抗衡。
克麥羅沃州,通往圖瓦的土路上,一支由多輛四輪馬車組成的車隊正緩緩向西行駛。馬蹄踩在鬆軟的沙土路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車廂用厚實的帆布蒙著,車伕裹著光板羊皮褂,縮著脖子,不時揮一揮鞭子。這是一支在俄羅斯內陸常見的小商隊,不緊不慢,毫不起眼。
居中那輛馬車的車廂裡,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咳咳。”
聲音很輕,像是從乾澀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姜倉霍爾洛猛地轉過頭,看見德米德睜開了眼睛。元帥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起皮,顴骨比出發前更突出了幾分,但他確實睜著眼睛,確實在看著自己。
“元帥,您醒了。”姜倉霍爾洛趕緊扶住他。
德米德疑惑地看著周圍。車廂空間不大,只有自己和姜倉霍爾洛兩個人,角落裡堆著幾條毛毯和幾個水囊,隨著馬車顛簸輕輕晃動。
“姜倉?我們這是……”德米德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還活著?”
“是的!我們還活著。”
馬車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探身進來。他穿著深色長袍,外罩一件半舊的棉坎肩,頭上戴著氈帽,看上去和這條路上的任何一個商隊夥計沒甚麼兩樣。
“德米德同志,您醒了。”他說的是蒙古語,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南方口音。
德米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轉向姜倉霍爾洛。
“元帥,這是趙大義同志,他救了我們。”姜倉霍爾洛壓低聲音說道。
德米德重新看向那個男人。他的眼神從困惑變成了審視,嘴唇動了動,然後緩緩開口。
“你不是我們蒙古的人。你也不可能是蘇聯的。你是南方的?”
“德米德同志果然睿智。”趙大義微微一笑,在車廂裡坐下,把簾子重新掩好,“經歷了一次生死,是否有新的領悟呢?”
德米德靠在車廂板上,沉默了很長時間。馬蹄聲和車輪聲從外面傳進來,單調而規律。他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疲憊,有苦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認命又像是釋然的東西。
“哎。沒想到你們的手伸得這麼長,能從蘇聯手裡救人。佩服啊。”
“手不管伸多長,主要看他在做甚麼。”
德米德抬起頭。“你們在蒙古掌控了多少?”
“過半。”
“甚麼?!過半!”德米德猛地坐直身體,牽動了體內尚未完全消退的毒素,眉頭皺了一下,但他顧不上疼了。
“那你們救我幹嘛呢?我對你們南方可不好,你們完全可以自己掌控蒙古。”他的聲音忽然萎了下去,像是甚麼東西被抽走了。
趙大義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早已看透一切的瞭然。
“我們師長說了,蒙古始終需要蒙古人自己來做自己的主。那就需要開明並且心想著蒙古人民的人來牽頭,這樣才能帶領蒙古人民走向新的生活。”
“你們不怕我過於傾向蒙古人了?”
“哈哈哈。”趙大義笑了,笑聲很輕,但很真誠,“既然是蒙古人民自己做主,我們怕你傾向做甚麼呢?師長說了,傾向是真傾向蒙古人民,而不是傾向某個勢力,也不是追舊,更不是恢復已然過去的舊制度。”
他的笑容慢慢收斂,語氣變得沉靜而篤定。
“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已經來來回回多少年、多少代了。時間抹平了一切,也鑄造了一切。德米德同志認為蒙古人民的路在哪裡呢?蘇聯?還是泛蒙古主義道路?”
德米德沒有說話。
“我相信德米德同志你心裡是知道的,只不過不願意相信和認命罷了。”趙大義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過,“蘇聯再強,它是蘇聯,它就是當地的民族組成的國家和體系。雖然大家都是共產黨,也總是有個先來後到,也有個親疏之別。”
“因為人是群體性的,人是有感情的。有感情有群體那就一定會衍生關係,有了關係就會有親疏。”
“同樣人是有慾望的。有思想又有慾望就會有衝突,就像現在蒙古自己內部的衝突一樣。真的論起來你能論出對錯嗎?喬巴山是錯的?不,他只是果決而已,相對於你們。”
“不同的人群如果沒有長時間的融合,是無法走到一起的。我們融合了幾千年了,你覺得是融合這個新的群體適合蒙古人民,還是融合這個老家族呢?”
“蒙古和廣袤的西伯利亞是不同的。西伯利亞才有多少人口,蒙古有多少。如果人口少或許無所謂,但是龐大的人口體系是很難融合的。”
“或許現在的蘇聯強大無比,它或許還會更加強大。但是呢?一代後?兩代後?”
“就像我們把後勤設在烏蘭巴托一樣,蘇聯考慮過你們的意見嗎?”
“為甚麼我們能夠掌握一半的蒙古,難道跟隨我們的都是錯誤的?民意決定了民族的潛意識和選擇,不是嗎?”
“德米德同志,你們作為蒙古的開明先行者,是跟著人民走,還是跟著蘇聯走呢?我覺得你是有答案的,不是嗎?”
車廂裡沉默了很長時間。馬蹄聲和車輪聲還在響著,馬車還在向前走,顛簸著,晃動著,向著圖瓦的方向,向著那個早已定好的目的地。陽光從簾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德米德臉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
德米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睜著,但目光落在車廂地板上那些隨著馬車顛簸而微微跳躍的塵土上,似乎想從那裡面看出甚麼答案來。趙大義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姜倉霍爾洛也沉默著,這個沉默寡斷的漢子在黑暗中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馬車還在向前走。沒有人知道這個車隊最終會走到哪裡,也沒有人知道德米德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但至少此刻,這個從喬巴山毒藥下逃出來的元帥,還活著。他還活著,蒙古就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