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8章 秋霜肅野,秉燭問途

2026-05-07 作者:我愛洋芋

德米德死後,一場旨在“從肉體上消滅一切潛在反對力量”的全面政治運動,由霍爾洛·喬巴山在內務部的主導下迅速展開。目標是明確的:將一切反對蘇聯的、傾向泛蒙古主義的勢力徹底剷除,同時清理蒙古存在了數百年的寺廟和僧侶體系。

首先是六十五名高層領導被捕。名單上的人涵蓋了中央委員會和大呼拉爾的成員,都是德米德時代留下來的老臣。內務部的卡車在深夜碾過烏蘭巴托空蕩蕩的街道,車燈的光柱掃過土坯牆和木板門,引擎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車門拉開,皮靴踏地的聲音急促而沉重,然後是砸門聲、驚叫聲、女人和孩子的哭聲。

第二天,軍隊開始了更大規模的清洗。超過一百八十七名旅級以上軍官在各自的營房裡、在回家的路上、在睡夢中被帶走。緊接著是政府和軍隊的中層幹部,一批接一批,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名冊上一行一行地往下劃,劃到誰,誰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阿南德·阿瑪爾坐在總理辦公室裡(阿南德·阿瑪爾是蒙古人民共和國的總理,但只是名義上的國家元首,沒有任何實權),看著窗外的街景。

烏蘭巴托的秋天來得早,現在的風已經有了寒意,卷著沙土和枯草碎屑,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被逮捕人員的姓名和職務。其中許多人他認識,有些人他共事過,有些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現在,這些人都在內務部的地下室裡,或是在送往勞改營的路上。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把杯子放下,沒有叫人換熱茶。

唯一能夠抗衡喬巴山的根登,去年死在了莫斯科。餘下還有些威望的德米德元帥,死在了前往莫斯科的列車上。就在前天,喬巴山正式接替德米德出任人民軍總司令。德米德的舊部意見很大,但新來才一年的趙和和烏雲飛直接倒向喬巴山,兩人率部控制了整個人民軍,親手抓捕了大量高層和基層指揮員。烏蘭巴托的城防司令也倒向了喬巴山。現在的喬巴山,已經是軍政大權實握。

“哎。”他一連嘆了好幾口氣。

“阿瑪爾總理何故嘆氣呢?”

一個聲音從門後傳來。阿瑪爾沒有回頭,他認得這個聲音。

多爾賈文,他的私人秘書。跟了他三年,從來都是恭恭敬敬、唯命是從。但阿瑪爾不是傻子,他早就知道這個人是誰的人。那些夜深人靜時遞過來的檔案,那些看似無意的閒聊,那些恰到好處的暗示——多爾賈文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人。他是南方的人。

“多爾賈文。”阿瑪爾的聲音沙啞,帶著連日失眠後的疲憊,“你們不是人多嗎?怎麼不出手救救呢?這些人到了南方,總是有些用處的。”

多爾賈文從門後的陰影裡走出來,走到阿瑪爾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這個動作並不符合一個秘書的身份,但此刻,已經沒有人會在意這些了。

“總理,不是我們想救就能救的。我們救了軀體,卻救不了靈魂——那是沒有意義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蒙古需要自己的力量。有些事情不經歷刻骨銘心,是不會有所改變的。就像您一樣。或許只有喬巴山的刀到了您的脖子上,見了血,您才會有所改觀。靠嘴皮子,我已經跟您疏導了半年多了,不是嗎?”

阿瑪爾沉默了片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擱在桌面上、微微發抖的手。

“如果喬巴山成功了,就沒有你們的事情了,不是嗎?”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尖銳。

多爾賈文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如果喬巴山真的成功了,那就只能證明蒙古沒有值得我們說服和努力的了。我們自然是退出。畢竟——”他頓了頓,“蒙古人又不是蒙古有。”

阿瑪爾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多爾賈文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的心裡。

“你們需要我做甚麼呢?”阿瑪爾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我能做甚麼?我有甚麼權利能夠做呢?”

多爾賈文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催促,沒有逼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在等一個學生自己想通答案的耐心。

“首先是您思想的改變。您要明白的是蒙古人民究竟需要甚麼,適合甚麼。而不是問您自己能做甚麼,權力並不是首要素。您知道的也清楚,接下來就是您這個體系的擺在喬巴山的桌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烏蘭巴托的街道上,又一輛內務部的卡車從某個剛被查抄的寺廟出發,車廂裡堆滿了經卷和佛像,幾個喇嘛被押在車斗裡,袈裟被撕破了,在風中飄動。

“您可以往後想幾十年、一百年。”多爾賈文轉過身,揹著光,臉上半明半暗,“站在喬巴山的角度去想,也站在你們的角度去想,也站在我們的角度去想。”

他走回桌前。

“我等您的答覆。”

門輕輕關上了。阿瑪爾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是烏蘭巴托灰濛濛的天,是廣場上正在搭起來的公審大會的臺子,是喬巴山的巨幅畫像。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桌上那份名單吹落在地。他沒有去撿。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