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竹內大佐匆匆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份剛整理好的檔案,臉色凝重。他走到植田謙吉面前,立正敬禮,然後翻開資料夾。
“司令官閣下,初步統計結果已經出來了。”
植田謙吉一把抓過資料夾,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句。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他把資料夾重重摔在桌上。“四個縣城,一夜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參謀從角落裡擠出來,臉色鐵青,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憋屈:“將軍閣下,正是因為古北口那次——我們把就近縣城能調的人都調去救援了,調去的部隊現在都滯留在承德。結果現在各縣防禦空虛得跟紙一樣。他們早就在算計這一步了!”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更衝:“更可惡的是南京國防部情報課!他們剛剛破獲了南京方面給145師的命令——讓他們在察哈爾阻擊我察哈爾派遣兵團南下!我們費盡心力把這條情報送到多倫,告訴東條英機145師會在察哈爾出現。東條兵團好幾萬人,嚴陣以待,正等著145師正面出現,然後用絕對的優勢兵力一鼓作氣碾碎他們——結果這個該死的145師根本不在察哈爾!他一直躲在熱河,等我們調走了所有能調的兵,才突然鑽出來,一夜之間端了我們四個縣城!”
作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參謀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植田謙吉站在地圖前,臉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搐。他看著那片被紅色箭頭包圍的、代表著赤峰、圍場、寧城、建平的四個紅圈,看了很久。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都捏白了。
“北滿的師團呢?能不能調第2師團南下?”一個參謀小心翼翼地開口,“第2師團是關東軍的主力,調過來配合現有兵力,就能在熱河北部形成絕對優勢兵力,一舉圍殲145師——”
“不可以。”竹內大佐轉過身,眼鏡片後的目光刺得那參謀身子一僵。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黑龍江沿岸那個被標註了紅圈的點上重重一敲:“幹岔子島。”
這三個字一說出來,作戰室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個多月前,黑龍江上游的幹岔子島水域,蘇聯三艘炮艇被日軍小股部隊擊沉。訊息傳到莫斯科,蘇聯最高統帥部連夜下令增兵遠東。此後一個多月裡,蘇聯在整個遠東地區的兵力從約三十萬人驟增至近四十萬,坦克增加至兩千餘輛,作戰飛機增加至一千五百餘架。日蘇關係已經到了戰爭的邊緣。
關東軍的首要任務是“對蘇警戒”,是盯著北面那四十萬虎視眈眈的蘇聯紅軍。各主力師團——第1師團、第2師團、第4師團、第8師團、第12師團——全部釘死在北滿的防線上。哪怕145師在南面把熱河攪得天翻地覆,這些部隊也一個兵都不能動。
“抽調各師團組建一個察哈爾派遣兵團,已經是關東軍在不削弱對蘇正面防禦的前提下,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兵力調撥了。”竹內大佐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我們手裡沒有更多的機動部隊了。”
作戰室裡沒人再說話。炭火噼啪,風從窗縫擠進來,嗚嗚地響。植田謙吉站在地圖前,身影被燈光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命令——”植田謙吉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
“電令東條英機,察哈爾派遣兵團立即停止南進,掉頭向北,回援熱河!絕不能讓145師在我腹地繼續作亂!”
“傳令靖安軍司令藤井重郎——率所部由承德出發,準備向寧城方向攻擊前進!”
“命令瀋陽警備司令部——抽調周邊警備部隊五千人,配合第一軍管區一萬人,由鐵路送至錦州,再轉至朝陽集結,從朝陽攻擊建平!”
“傳令巴特瑪拉布坦,興安軍即刻在開魯集結待命!”
“命令騎兵集團——從海拉爾抽調他們的騎兵第4旅團,火速南下至開魯!會和興安軍,攻擊赤峰!”
作戰室裡驟然安靜。騎兵集團——那可是防守海拉爾地區的、關東軍對蘇防線上的核心力量之一。
“司令官閣下,”竹內大佐壓低聲音,“騎兵集團的防區是海拉爾正面,如果抽走,那段防線會出現缺口——”
“蘇軍不會發動大規模進攻。”
“將軍——”
“執行命令。”
四個字,像鍘刀落下。
與此同時,熱河,十八灣,145師師部。
秋成坐在彈藥箱改成的凳子上,抬起頭,正好看見唐睿掀開簾子走進來。唐睿的臉上帶著連日熬夜之後的、深深淺淺的倦意,但那雙眼睛亮得很,手裡攥著一沓新收到的戰報。
“師長。”唐睿在桌前站定,戰報還捏在手裡,沒有立刻開啟。
秋成把缸子放下,瓷底磕在彈藥箱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都拿下了?”
“拿下了。”唐睿翻開戰報,“圍場、寧城、建平,全部按計劃解決。部隊損失很小,繳獲正在清點。偽滿部隊成建制倒戈,靖安軍裡有好幾個營直接掛了我們的旗。警察那邊更不用說,早就被候增他們滲透得跟篩子一樣。”他把戰報放在桌上,“現在熱河以北,基本全在我們手裡了。”
唐睿苦笑了一聲:“本來以為師長你要在東條兵團正面啃硬骨頭。結果繞開他們全軍主力,鑽到熱河北面來,一口吃掉四座縣城……現在他們屁股燒起來了,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秋成抬起眼皮,“東條兵團四萬多人,機械化程度極高,更別說還有一個飛行集團,兩百架飛機不是吃素的,全師拉上去也擋不住。他是碾壓,我們是頑抗。打到最後,我們的人打光了,他的主力還在。所以,我不攔。”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圖上,缸底壓在赤峰那個紅點上。
“赤峰、圍場,卡的是多倫到承德的公路和鐵路。寧城、建平,守的是錦州、朝陽進熱河的咽喉。”他用手指在幾個紅點之間畫了一條線,“我不跟他在察哈爾打。我鑽到他的肚子裡,把他回家的路全部掐斷。然後我不找他——他自己就得回來找我。孫猴子的辦法還是好使的,還不費力,我們師才經過大戰,現在不適合大戰。”
秋成放下缸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南口那邊多撐一天,中央軍在平綏線上的部署就從容一分。我們硬打硬衝,最多遲滯他三五天。讓他從察哈爾跑回來找我們,能拖他至少十天。”
唐睿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看著地圖上那片被145師一夜之間撕開的戰線,忽然明白了這一切的意義。
“師長。”他抬起眼,“這腹地,也不好鑽啊。”
“我們鑽到關東軍肚子裡來了。植田謙吉不是傻子,丟了四座城,又被掐斷了東條兵團的後路,他下一步就會把所有能調的兵都壓過來。”
“四面八方,全壓過來。這陣仗,會比東條兵團南下還大。”
“如來的這隻手,我們要看看怎麼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