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北口一役,第145師的名聲像被風吹散的種子,一夜之間落遍了大江南北。
不是小勝,是全殲。一個齊裝滿員的關係軍精銳混成旅團,從旅團長到馬伕,一萬兩千人,幾乎全部被吃掉了。七十二門火炮、數十輛卡車、成山的彈藥糧秣,全部成了145師的戰利品。
訊息傳開,各方震動。
北平城裡,報童舉著報紙在街頭狂奔,嗓子都喊啞了:“號外號外!古北口大捷!國軍145師全殲日軍旅團!”路人紛紛駐足,掏出銅板搶購。有人站在街邊就唸了起來,念著念著就哭了。天津的茶館裡,說書先生把古北口的戰事編成了評書,一拍驚堂木:“話說那秋師長運籌帷幄,馬回回率六千鐵騎突入敵陣,大刀片子砍得小鬼子哭爹喊娘……”茶客們聽得如痴如醉。
南京,軍政部的參謀們關起門來,在地圖上把古北口那個點反覆比劃。他們怎麼也算不明白——一個師的編制,撐死一萬三千人,怎麼就把人家一個旅團給吞了?而且還是正面硬吃,不是游擊隊那種零敲碎打。這秋成,到底是怎麼打的?
但反應最大的,還是關東軍。
新京的關東軍司令部裡,植田謙吉大將面對滿屋子的高階參謀,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不是檢討,不是反思,而是另一套說辭。
7月22日,關東軍司令部向東京大本營發出戰報,同時透過偽滿和蒙疆的報紙向外界釋出訊息。措辭是經過精心推敲的。大意是:獨立混成第11旅團在古北口地區遭遇優勢敵軍。這批支那軍隊採取無恥的偷襲手段,在夜間發動襲擊,致使旅團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倉促應戰。面對數倍於己的敵軍,第11旅團全體將士毫不畏懼,英勇奮戰,給予敵軍重大殺傷。激戰兩晝夜,最終因彈盡糧絕、援軍被阻,旅團自旅團長鈴木重康中將以下全體官兵,壯烈殉國。
“偷襲”。這個詞反覆出現在每一份檔案中。關東軍不能承認自己的一個旅團被正面打垮,這是在動搖整個軍隊的威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甚麼樣的“偷襲”能吃掉七十二門炮?甚麼樣的“偷襲”能炸燬二十八架飛機?甚麼樣的“偷襲”能讓整整兩個步兵聯隊衝了兩天一夜也衝不過防線?
沒有人去戳穿這個謊言。各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走了。
平津。
7月26日,北平城裡的氣氛已經繃到了極限。
就在古北口戰役結束後不到一週,日軍終於撕下了所有偽裝。一紙最後通牒送到了29軍軍部,措辭傲慢而強硬:中國軍隊必須於限定日期內全部撤出北平城,否則帝國軍隊將以武力解決。
宋哲元在鐵獅子衚衕的軍部裡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這一刻,他才如夢初醒。日本人不是來談判的,從來都不是。從盧溝橋的第一聲槍響起,他們要的就是整個華北。之前的那些和談、那些退讓、那些為了表示誠意而撤掉的街壘和沙袋,統統都是徒勞。不但徒勞,而且致命。他已經把最寶貴的時間,拱手送給了對手。
但宋哲元終究是軍人。當退無可退的時候,他選擇了最硬的那條路。他嚴詞拒絕了日軍的最後通牒,下令全軍準備戰鬥。
可是,先機已失。防禦部署的黃金視窗期,早已過去。
兩天後,7月28日。黎明時分,日軍的總攻開始了。
這是平津保衛戰中最慘烈的一天。
攻擊的焦點,是北平南郊的戰略要地——南苑兵營。這裡不僅是29軍的軍部所在,還聚集著一群特殊的人:學兵團。那些剛穿上軍裝不久的學生兵,大都還沒摸熟槍,有的甚至連刺刀怎麼上都不知道。他們是29軍的未來,是宋哲元精心培養的種子。但此刻,他們被推到了最前線。
天剛亮,數十架日軍飛機就幽靈般出現在南苑上空。引擎的轟鳴震得地面都在顫抖。緊接著,炸彈像雨點一樣落下。
第一輪轟炸就把營區東側的操場炸成了一片火海。正在集合的學兵被爆炸的氣浪掀飛,殘肢和碎裂的步槍混在一起,濺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有人還沒來得及從營房裡跑出來,就被倒塌的房梁壓在了下面。有人在彈坑邊緣掙扎,腿斷了,露出白慘慘的骨茬,還在嘶啞地喊著“娘”。
爆炸,慘叫,鮮血,死亡。這就是戰時的一切。
緊接著,日軍的坦克上來了。鋼鐵履帶碾過瓦礫和屍體,黃綠色的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南苑的守軍,用血肉之軀抵擋著日軍的鋼鐵洪流。
學兵團的那些學生兵,第一次上戰場就是死戰。有人趴在彈坑裡,哆哆嗦嗦地瞄準,還沒扣動扳機就被坦克上的機槍打成了篩子。有人把手榴彈攥在手裡,衝上去想炸坦克,還沒跑出幾步就被子彈撂倒。有人子彈打光了,就掄起步槍當棍子用,被敵人的刺刀捅穿了胸膛。
但他們沒有退。一步都沒有退。
亂軍中,29軍副軍長佟麟閣中將和第132師師長趙登禹中將,指揮著殘存的部隊向北平城內撤退。他們沒有騎馬——馬早被炸死了——就這樣徒步跑在潰退的隊伍中。佟麟閣身材瘦削,一身上將軍服早已被硝煙和塵土染得看不出原色,但他腰板挺得筆直,一邊跑一邊回頭喊。
“快!往大紅門方向走!進了城就是活路!”
大紅門的輪廓已在望。
就在這時,伏兵突然開火。不是從正面,是從側面。日軍的機槍陣地藏在路邊的莊稼地裡,槍聲驟然響起。密集的彈雨潑向倉皇撤退的隊伍。跑在前面的幾個士兵被攔腰掃倒,後面的人群被壓得趴在地上抬不起頭。
佟麟閣的腿被子彈擊中了。子彈從大腿內側穿進去,打穿了動脈。血不是流的,是噴的,一股一股地從傷口往外湧。他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地。身邊的副官撲上來要給他包紮,他一把推開。
“事急如此,當以死報國!”他厲聲吼道,“別管我!快走!”
他掙扎著站起來,想要繼續指揮。就在這時,一架敵機俯衝下來。飛行員看見了那個站著的身影——一個將軍,即便在潰退中也不肯倒下的將軍。炸彈從機翼下脫落,帶著尖嘯砸下來。
爆炸的火光,吞沒了一切。
彈片擊中了他的頭部。佟麟閣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直直地倒下去,臉朝下摔在血泊裡。這一年,他四十五歲。
幾乎在同一時間,身經百戰的趙登禹也在突圍時胸部中彈。這個從大刀隊一路殺到師長位置的老將,在中彈的瞬間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他的身體從馬背上栽下去,沉重地砸在地上,揚起一蓬黃塵。
一天之內,兩位將星隕落。
訊息傳開,軍中哀慟。
南苑失守了。
當夜,宋哲元站在軍部院子的老槐樹下,沉默了很長時間。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和城外的火光,把半邊天映成暗紅色。他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撤。
不撤就是全軍覆沒。他率主力趁夜撤往保定。臨走前,他做出了一個飽受爭議的決定——留下38師師長張自忠代理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在北平與日軍周旋,收拾殘局。
張自忠站在宋哲元面前,臉上的表情像石刻的一樣。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留下來跟日本人周旋,就等於在全世介面前背上“漢奸”的罵名。他張自忠半生戎馬,從天津打到盧溝橋,從沒在戰場上後退過半步。但現在,他要承擔比死更沉重的侮辱。
宋哲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甚麼都沒說。
張自忠點了點頭,甚麼都沒問。
那一刻,這個硬漢的眼裡有淚光,但他忍住了。
7月29日,北平城的大門被開啟了。
日軍未遇抵抗便進入了這座空城。街道上空蕩蕩的,店鋪門板緊閉,窗戶用破布和草蓆堵著,偶爾從縫隙裡探出一雙眼睛,又迅速縮回去。城門樓上的旗幟被換了下來,換上了一面太陽旗,在夏日的晨風中無力地飄著。
北平,就這樣在安靜的絕望中淪陷了。
然而在同一天,天津卻爆發了悲壯的最後怒吼。
7月29日凌晨,駐守天津的29軍第38師一部和天津保安隊,在副師長李文田的指揮下,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
口號聲在夜色中炸開。戰士們在黑暗中端起槍,高喊著向日軍陣地發起衝鋒。不是偷襲,是強攻。天津東站、北倉機場,同時遭到猛烈的攻擊。
北倉機場方向打得最激烈。敢死隊用大刀開路,手榴彈開路,血肉開路。日軍機場的守備部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飛行員們從宿舍裡跑出來,有的光著腳,有的連槍都沒摸到,就被湧進來的中國士兵打倒。幾架轟炸機被手榴彈炸燬在跑道上,火光沖天。
天津總站被攻佔。站臺上的日軍旗幟被扯下來,踩在腳下。
這是抗戰初期,中國軍隊唯一一次對大城市日軍的主動大規模出擊。史稱“天津抗戰”。
但孤軍奮戰,終難持久。
日軍反應過來後,迅速做出了反應。不是從地面上——他們怕近戰,怕大刀——是從海上。停泊在海河入海口的日軍艦艇開火了。艦炮的炮彈和艦載機的炸彈,對天津市區進行無差別轟炸。
是甚麼後果?
繁華的街市化為火海。民房成片地倒塌,商鋪被炸成廢墟,醫院被擊中,連教堂的鐘樓都被一炮掀翻。平民百姓從被炸塌的房子裡跑出來,在街上尖叫著奔跑,跑著跑著就倒下了。血浸透了石板路的縫隙。
戰至7月30日晚,李文田手下的殘兵已不足三分之一。彈藥打光了,就撿起陣亡戰友的步槍繼續打;步槍也打壞了,就拔出大刀準備最後衝鋒。李文田站在指揮部裡,面對著滿城的火光和越來越稀疏的槍聲,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撤。
這支孤軍趁著夜色,帶著傷員,悄然退出天津。這座華北第一港,也隨之淪陷。淪陷在它的血泊裡,在它的廢墟里,在它還沒來得及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前。
至此,從盧溝橋事變算起不到三十天,華北第一大城和第二大城,全部落入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