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把最後一絲餘暉收了回去,古城川河谷徹底沉入了暗紫色的天幕之下。
但在河灘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沒有天黑。
師部工兵營的戰士們,帶著一百多個俘虜的日軍工程兵,正在河灘上幹得熱火朝天。不是用鏟子,不是用鎬頭。用的是剛從日軍輜重隊繳獲的寶貝——三臺推土機,兩臺壓路機,還有七八輛工程卡車。這些鐵傢伙停在河灘邊上,車燈大開,把方圓幾百米的河灘照得如同白晝。
工兵營長李二虎是個老兵油子,從江西一路修橋鋪路修到熱河,甚麼苦活累活都幹過。但眼前這陣仗,他做夢都沒見過。
推土機的引擎轟鳴著,柴油機的黑煙突突地往外冒。俘虜兵坐在駕駛艙裡,握著操縱桿,把那些長了幾十年的河灘草皮、灌木叢、大大小小的鵝卵石,連同表層鬆軟的沙土,一股腦兒地往兩邊推。推土鏟切進地面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嘎吱聲,然後被翻起的泥土像波浪一樣往兩側翻滾,黑褐色的新土露出來,帶著一股子潮溼的土腥氣。壓路機跟在後面,巨大的鋼輪來回碾壓,把鬆軟的沙土壓得結結實實,壓平了坑窪,碾碎了石子。來回幾趟之後,地面就硬得能跑馬了。
“慢點慢點,往左打一點……”一個班長站在推土機前面,用旗語指揮著方向。
車燈的光柱裡,可以看到已經平整出來的跑道輪廓在河灘上延伸。這段河灘地處河谷轉彎處,天然走勢就是一個巨大的“S”型,中間那段相對平直。提前探路的參謀估算過,能推出近兩千米的可用長度——雖然彎是彎了點,但對於容克大嬸那種能在八百米草地跑道上起降的短距運輸機來說,綽綽有餘了。
“營長!那邊那幾十箱炮彈,太重了!騾子馱不動,人也扛不動,咋整?”
李二虎轉身看過去。那是繳獲的一零五榴彈炮彈,一箱兩枚,淨重四十公斤。走山路?開甚麼玩笑。翻一座山就得累死一排人。
“扛不動就扔車上!”李二虎指著一輛空出來的工程卡車,“能裝多少裝多少,往跑道那邊運!飛機來了直接上!”
是的。山炮野炮可以拆散,分成零件,騾子馱人扛,勉強還能翻山越嶺走小道。但十二門一零五榴彈炮和這些工程機械,不行。一門炮兩噸重,光是炮管就有好幾百公斤。當初日軍是靠牽引車在公路上運的,古北口就一條公路承德到北平的。往山裡撤,這些炮就只能炸掉。
秋成早就算到了這一步。
早在戰前,他就給航空大隊下了命令——把烏蘭巴托那邊的容克運輸機都調過來。從去年到今年,半年多的發展,航空大隊早已不是當初那四架破運輸機的底子了。靠著察哈爾的皮毛藥材、蒙古的羊毛貿易,還有蘇聯方面透過烏蘭巴托渠道半賣半送的支援,現在航空大隊有六架轟炸機、三架戰鬥機,還有九架容克大嬸運輸機。還從蘇聯那邊花錢招募了十幾個僱傭飛行員過來——名義上是飛行教練,實際上就是來幫忙開飛機的。
這次戰役,這些運輸機早在開戰前就從烏蘭巴托轉場飛抵了熱河的隱蔽機場。現在,日軍周邊的機場——承德被炸成廢墟,錦州跑道被斷,別的機場戰機要麼在承德被毀,要麼縮在瀋陽不敢出來。關東軍至少有一天的時間無法對這片空域做出反應。十一旅團已經覆滅了。日軍再派飛機過來偵察、再派轟炸機過來報復於事無補,所以有一天一夜的時間。
到這天下午的時候,河灘簡易跑道已經全部推平。跑道兩端的車燈標記了起降界限,幾堆篝火在夜風中噼啪作響,作為夜間飛行的地面引導。
航空大隊的運輸機從隱蔽機場飛來的時候,是傍晚。
第一架容克大嬸降落在河灘跑道上的時候,工兵營的戰士們發出了壓低了聲音的歡呼。巨大的機體在跑道上滑行,螺旋槳捲起的沙塵打在圍觀的戰士臉上,生疼。但沒有人躲,大家都仰著臉看,看那三臺發動機轟鳴著,把這架鋼鐵巨鳥穩穩地停在河灘盡頭。
艙門開啟,蘇聯飛行員跳下來,操著夾生的中文和地勤人員打招呼。跟機過來的還有幾個學員,是從各部隊選調的有文化底子的年輕戰士,跟著蘇聯老毛子學飛行已經半年了。
“卸貨卸貨!先把那十幾箱炮彈裝上去!”李二虎扯著嗓子吼。
工兵們湧上去,把已經堆在跑道旁邊的一箱箱炮彈往機艙裡搬。俘虜的日軍工程兵在戰士們的監押下,操作著起重裝置,把拆散的榴彈炮零件——炮管、炮架、大架、駐退機——一件件吊上運輸機。那些笨重的工程機械同樣被拆散裝上了飛機。
這不是一趟活。九架運輸機來回飛了整整一夜,又從拂曉飛到次日早晨。跑道上飛機起降的轟鳴聲徹夜未停,每一次降落都帶來希望,每一次起飛都帶走重灌備。俘虜的日軍工程兵在車燈和探照燈的光線下繼續操作推土機和壓路機,維護著跑道,清除起降帶來的碎石和塵土。
七月二十一清晨,最後一架容克大嬸起飛了。
蘇聯飛行員在座艙裡豎起大拇指,對著地面上的秋成晃了晃,然後拉動操縱桿。飛機在河灘跑道上滑行了數百米,然後拉起來,搖搖晃晃地升空,編入返航的機群,向北飛去。
當發動機的轟鳴終於消失在天邊時,古城川河谷裡只剩下一片被壓得平整的河灘、幾道車轍的痕跡,以及一縷還沒散盡的煤油氣息。
145師指揮部帳篷裡,唐睿拿著一疊厚厚的戰報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睛裡精光不減。秋成正蹲在地圖前,手裡捏著半塊啃了一半的乾糧,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師長,繳獲和戰損統計出來了。”唐睿沒有寒暄,直接翻開了戰報的第一頁。
“此役,我師集中主力近三萬人,在巴克什營、古城川、兩間房一帶預設戰場,經一晝夜激戰,成功分割包圍日軍獨立混成第11旅團。我軍採取‘圍點打援,先殲弱敵,最終總攻’之方針,於七月二十日午時前,全殲該旅團主力。”
他翻到下一頁,語速不變,聲音平穩。
“殲敵總數,約一萬二千人。斃敵約一萬零八百餘人。其中包括——獨立混成第11旅團旅團長鈴木重康中將,獨立步兵第11聯隊聯隊長麥倉俊三郎大佐,獨立步兵第12聯隊聯隊長奈良晃大佐,獨立山炮兵第12聯隊聯隊長冢本善太郎中佐,獨立野炮兵第11聯隊聯隊長入江莞爾中佐。大隊長以下官佐大部斃命,具體名錄正由戰場清理部隊核實。”
翻頁。
“俘敵,約六百人。主要為古城川夜戰中被我步兵突擊俘虜的炮兵聯隊士兵,以及最後總攻階段被俘的人員。”
秋成微微點頭,沒有打斷他。唐睿繼續念下去,翻到了傷亡統計那一頁。他的聲音略微沉了一分。
“我軍總傷亡,五千二百餘人。犧牲,一千九百一十一人。多為在南面結合部及北面陣地,頂著敵軍航空火力支援進行白刃阻擊時英勇殉國。負傷,三千三百餘人,已全部轉運至後方野戰醫院,正在全力救治。”
秋成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手裡那半塊乾糧放在地圖旁邊,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著外面正在收拾行裝的隊伍。
唐睿知道他在想甚麼。古北口這一仗,是145師成軍以來第一次正面硬抗日軍精銳旅團。面對關東軍的王牌部隊,面對飛機轟炸和步炮協同,這些從江西、從河西、從察哈爾一路走過來的老兵,用血肉之軀築起了阻擊線,用刺刀和手榴彈堵住了日軍的衝鋒,用命換來了這場全殲敵旅團的勝利。
“師長,繳獲的部分還沒念完。”唐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秋成轉過身,重新走回地圖前。
“這次繳獲極豐。”唐睿翻到繳獲清冊,語速略快了幾分。“壓制火炮,共計七十二門。其中四一式七十五毫米山炮三十六門,全部完好。改三八式七十五毫米野炮二十四門,十九門完好。九一式一零五毫米榴彈炮十二門,全部完好。”
他念到這裡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秋成,加重了語氣。“師屬炮兵團現在手裡有十二門重炮了。整個國民政府,一個調整師都配不齊這麼多重炮。”
唐睿繼續往下念。
“聯隊屬步兵火炮,十六門。其中四一式山炮八門,七門完好。九四式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八門,全部完好。”
“步兵武器。三八式等各類步槍九千餘支。大正十一式等各類輕機槍三百餘挺。九二式重機槍八十餘挺。擲彈筒二百餘具。”
秋成在心裡快速過了幾個數字。三千傷亡,是硬啃下來的代價。但殲滅一個精銳旅團,繳獲一個炮兵旅團的重灌備,加上這些步兵武器補充各團,這筆賬算下來——值。關東軍的精銳老兵不是偽軍,不是馬家軍,是訓練有素、戰鬥意志頑強的正規野戰部隊。能從這樣的對手身上全殲並繳獲,145師的戰鬥力,經此一役,算是徹底站住了。
“機動車輛及物資。”唐睿翻到最後一頁。“各類運輸及指揮卡車七十五輛。馱馬、戰馬近兩千匹。完整野戰無線電臺十五部。全旅團七日份糧秣、油料及醫療被服等輜重——盡數歸我。”
他合上清冊。
“師長,附屬戰果還沒彙報。”唐睿翻開另一份檔案。“師直屬獨立航空大隊高志航部,於七月二十日凌晨奇襲承德、錦州日軍機場,摧毀承德前進機場跑道,炸燬地面日機二十八架,使其完全癱瘓。摧毀錦州機場跑道,炸燬地面日機兩架,迫其停擺一日。”
秋成點了點頭。這個戰果他昨晚就知道了。高志航和鄭少愚帶著航空大隊,一夜之間連炸兩個機場,讓日軍在熱河方向的航空兵力在當天之內徹底喪失支援能力。這也為運輸機隊在古城川河灘上的通宵起降掃清了空域障礙。沒有航空大隊的奇襲,那些重型裝備根本運不走。
“還有,師長。”唐睿補充道,“師部已經按您的命令,把繳獲的步兵炮全部下放到各團。一個團配四門步兵炮,六個團二十四門,加上原有的,各團的火力支撐點算是有了。山炮和野炮留在師屬炮兵團。一零五榴彈炮——全部由航空大隊運往熱河隱蔽機場儲存,等我們用了了再重新組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