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都口的雪停了。
馬步鑾蹲在那塊背風的巨巖後面,已經整整兩天。傳令兵跌跌撞撞跑回來,臉白得像祁連山的雪,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把話說全——韓起功敗了,張掖丟了,第一百旅全軍覆沒。馬步鑾沒說話,慢慢站起身,膝蓋喀嚓響了一聲。峽谷裡,民團計程車兵擠在一起取暖,有人咳嗽,有人在哭,有人只是沉默地盯著腳底下那片被踩得稀爛的雪地。他帶來的騎兵旅還剩不到一千三百人,十個民團打到現在,能扛槍的加起來不足兩千。七千人馬,一週了,連扁都口的一塊石頭都沒啃下來。
電臺兵把剛譯出的電文遞過來。西寧來的,馬步芳的令很短。
“不必再攻。收兵回青海。”
馬步鑾把電文攥在手裡,攥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望著那座在雪霧中若隱若現的葉子形小山,望著山上那些打了一週也沒能摸到的紅軍陣地,嘴唇翕動了一下。
“撤。”
西寧,馬步芳公館。
馬步芳把張掖失守的戰報拍在桌上,茶碗跳起來,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桌。他沒罵人,沒摔東西,只坐在太師椅上,盯著那張已被茶水洇溼的電報紙,很久沒說話。
扁都口沒打通,馬步鑾七千人被打殘。張掖丟了,韓起功被生擒。古浪、一條山、扁都口——三條通往河西的糧道,全卡在紅軍手裡。西寧城裡的糧堆成山,可一粒也運不過去。涼州那邊更不用說,馬步青那個騎五師在紅軍外圍啃了幾個月,啃光了家底,換來的不過是紅軍在張掖城頭換了一面更大的紅旗。
炭火盆燒得正旺,馬步芳卻覺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骨頭縫裡的冷。這種冷他認得——十幾年前在河州起家,被攆得滿山跑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
西安事變的訊息,他幾乎當天就知道了。張學良楊虎城扣了蔣,南京炸了鍋。接著就是委員長被放了,國共要合作了。馬步芳當時就覺得後背發涼。他在西北經營了半輩子,最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以前打紅軍,打得再狠,姓蔣的都會在後面撐腰——槍不夠了給槍,餉不夠了給餉,打輸了還會罵他一頓,補給他新編制、新番號、新槍炮。可現在呢?蔣自己和延安坐在一起談合作了,他馬步芳在這裡跟紅軍死磕,算甚麼?沒人撐腰,沒人補槍補餉,沒人管了。
他提起筆,給涼州發了一封電報。
“扁都口兵敗,張掖已失。糧道斷絕,南京無援。兄之意如何?”
馬步青的回電很快,含含糊糊,避重就輕。
“弟素來決斷,此事由弟做主。兄倚弟行。”
馬步芳看了回電,心裡罵了一句。他當然知道馬步青為甚麼含糊——騎五師的家底打光了,這個大哥既不想繼續打,又不敢開這個口。擔子全壓在自己肩上。拖到現在,扁都口沒打通,張掖又丟了,再拖下去,馬家軍在河西的家底就要全部打光。
“來人。”馬步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很穩,“去請馬麟叔。讓他去張掖。找紅軍。談。”
副官愣了一下。“總司令,條件呢?”
“先談。”馬步芳閉上眼睛,“讓他們開。”
談判的訊息透過當地鄉紳傳到了張掖。
總指揮把鄉紳送來的信函看完,遞給身旁的陳政委。“馬步芳坐不住了。”
陳政委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扁都口堵了兩個月,古浪一條山也全在我們手裡。他青海的糧一粒都運不過來,不急才怪。中央也來了指示——可以談,但要守住底線。河西的地盤,一寸不讓。”
總指揮點了點頭,轉向通訊員。“給馬步芳回話。可以談。地點張掖城,時間一月二十日。”
馬步芳派來的代表是馬麟——他的堂叔,在青海德高望重。紅軍代表是陳政委,西路軍軍政委員會主席。
一月二十日,張掖縣署正堂。
長條桌兩側各擺了幾把椅子,中間隔著三尺距離。炭火盆燒得正旺,茶已沏好。
馬麟先開的口。開門見山,沒有寒暄。
“陳主席,我軍的要求很明確。紅軍退出張掖,退回永昌以東。以永昌為界,互不侵犯。扁都口的守軍撤出,我軍保證貴軍新疆與河西的道路通暢。”
陳政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馬老先生,我們一條一條來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張掖是我西路軍將士用命換來的。韓起功韓旅長現在還在我們這裡做客。馬步鑾率七千人在扁都口攻了半個多月,丟下幾千具屍體,連我陣地的一塊石頭都沒摸到。你們打了兩個多月,折損幾萬人,一寸地盤沒拿下來——現在坐到談判桌上,開口就要我們讓出張掖?”
他頓了頓。“馬老先生,這不太合適。”
馬麟沉默了片刻。“那貴軍的條件呢?”
“以現有實際控制線為界。”陳政委豎起一根手指,“張掖、民樂、山丹、永昌、臨澤、高臺——這些地方,紅軍不往外讓一寸。馬家軍不越過現有防線一步。”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條,馬家軍開放河西走廊通道。我方運輸物資過境,沿途哨卡不得阻攔、不得檢查。我們也會放開你們的青海河西之間的通道。”
馬麟的眉頭擰了起來。“開放走廊?那豈不是等於放紅軍自由進出?”
陳政委搖頭。“馬老先生,停戰是雙方的。你們有糧要運,我們也有物資要運。走廊通了,對兩邊都有好處。而且紅軍主張聯合抗日,未來大家可都是友軍。”
馬麟沒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涼了。
“陳主席,這個條件,我需要向青海請示。”
“請便。”陳政委點了點頭。
電報發到西寧。馬步芳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把電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以現有控制線為界——張掖、民樂這些重鎮全歸紅軍。開放走廊——紅軍可以自由運輸物資。哪個條件都是在剜他的肉。可不答應呢?接著打,就是把這夥紅軍打沒了,然後呢?陝北那邊還有,察哈爾還有,情報顯示察哈爾那位就在西路軍中。打不贏的話。就算蔣介石願意幫忙,中央軍入河西,那湯都沒他們喝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