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底至一九三七年一月初,西路軍主力開拔西進。紅九軍進佔臨澤後未作停留,主力集結於沙河堡一帶。一月一日,高臺縣城守軍一千四百餘人投降,紅九軍兵不血刃佔領該城。
西寧,馬步芳公館。
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屋子裡那股陰冷。馬步芳捏著西路軍主力西進的電報,指節捏得發白。西路軍主力正在向西,扁都口這根刺卻還卡在喉嚨裡——那是青海通往河西的咽喉,打不通,河西的馬家軍就是被掐住脖子的狼,有牙也咬不出去。
“叫馬步鑾。讓他帶一個騎兵旅,十個民團,去峨堡集結。”
馬步鑾是上個月從永昌逃回來的。帶去的人馬折完了,他只帶著幾十個親衛狼狽而歸。一回來就把責任全推給了韓起功。馬步芳最終追究,反而給了他一個新編騎兵旅的番號,畢竟是自己的堂弟。騎兵旅兩千人,十個民團各五百人,共計七千人馬。
“乘西路軍主力西進,全力開啟扁都口。這是馬步芳給馬步鑾的命令。”
扁都口的出口處,一座葉子形狀的小山卡在峽谷正中間。山不高,但位置刁鑽——南來的峽谷在這裡驟然收窄,然後豁然開朗。這小山就像一枚楔子,死死釘在峽谷的出口上。紅五軍第十五師第四十三團駐守在這裡。紅九軍西進前已經挖好了陣地,戰壕一層一層依山勢往上修,射擊孔、機槍位、彈藥囤積點,配置得嚴絲合縫。
往裡,是大石壁、架樑溝、母后河。這些從祁連山深處發源的河流依山而下,最終全部彙集到寧張公路走過的河谷裡。河谷最寬處不過三十米,最窄處僅五米,兩側山壁陡峭。這就是青海通往河西的主幹道。
馬步鑾的先頭民團抵達後,進攻隨即開始。
迫擊炮彈從峽谷深處升起來,劃出高聳的弧線,砸向紅軍陣地。爆炸的火光在雪坡上炸開,泥土和碎石四濺。炮彈剛歇,民團就嚎叫著往上衝。但地形太吃虧了——那座葉子形狀的小山,從峽谷方向往上攻,幾乎是無死角的仰攻。紅軍的交叉火力將山坡封鎖得嚴嚴實實。民團衝上去,丟下幾十具屍體,退下來;再衝,再退。兩天,山坡上多了一地屍體,紅軍的陣地紋絲不動。飛機飛不進來,祁連山的山勢太高,峽谷太窄;重炮運不進來,能扛到這裡的只有迫擊炮。馬步鑾蹲在峽谷深處一塊背風的巨巖後面,臉被凍得鐵青。兩天了,除了耗掉紅軍一些彈藥,他甚麼也沒撈到。
永昌外圍。
韓起功和紅軍對峙了好幾天。擺開架勢,卻不動手。熊厚發趴在城頭觀察了三天,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不是來攻城的。一月四日,凌晨。夜色最濃的時候,韓起功的營地忽然動了。沒有號聲,沒有口令,只有密集而沉悶的馬蹄聲。他的人全部上了馬,一人雙馬,靜默著完成集結。
“出發。”
韓起功沒有多餘的廢話,調轉馬頭,朝西方向疾馳而去。身後,大隊騎兵匯成一股土黃色的洪流,馬蹄捲起的煙塵在夜色中升騰,直奔民樂方向。一人雙馬,全速賓士。從這裡到扁都口,騎兵要走五個時辰。
“報告!”
永昌指揮部,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氣喘的通訊兵進來,手裡還捏著熊厚發給的前線情報。“韓起功部於凌晨突然集結,向民樂方向而去。熊師長判斷,一人雙馬,意圖明確——奔襲扁都口。按騎兵腳程,五個時辰後即可抵達。”
秋成接過情報,看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來和我們預料的一樣。”
董振堂從地圖前轉過身。“肯定的。擺了幾天的陣勢不動手,就是等這一出。”
秋成轉向通訊員。“通知朱金暢和葉崇本,韓起功來了。按計劃行事。”
“是。”
正午。扁都口。
韓起功的騎兵到了。五個時辰的全速賓士,戰馬累得渾身是汗,騎手們也疲憊不堪,但他沒有下令休息。“立刻投入進攻。和馬步鑾前後夾擊,今天必須拿下扁都口。”
槍聲驟然密集起來。馬步鑾從南面壓上,韓起功從北面猛攻。兩股兵力像一把鐵鉗,同時咬向那座卡在峽谷出口的小山。四十三團的壓力陡增。彈藥在急劇消耗,傷員在不斷增多,但他們沒有退——每一層戰壕都是拿命換來的。
韓起功的全部兵力壓向扁都口的時候,民樂縣城和永固城的城門開啟了。紅五軍第十三師、第十五師的主力從城中開出,分成兩路,向韓起功的後背壓過去。永固城到扁都口,二十里。步兵全速前進,腳步踩在凍硬的沙土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韓起功的後衛最先察覺到了異樣。“旅座!北面!北面發現大量紅軍!正在朝我們側後運動!”
韓起功猛地轉過身,舉起望遠鏡。北面的平原上,灰布軍裝在雪地上連成一片,正分成兩路朝他的側後包抄過來。他的心臟猛地一縮——中計了。
“一百旅!”他嘶聲吼道,“給我迂迴衝殺!把他們的陣型衝散!”
副旅長馬成福翻身上馬,拔出馬刀。第一百旅是韓起功的嫡系,近兩千騎兵同時上馬,馬蹄踏碎凍土,捲起的雪沫和沙土在正午的陽光裡像一道灰白色的浪頭。他們從韓起功的側翼繞出去,劃出一道弧線,撲向第十三師和第十五師的結合部。
東南方向的地平線上,另一道煙塵正在急速升騰。
灰布軍裝,羊皮坎肩,頭戴回民白帽。騎手們身體前傾,幾乎貼在馬脖子上,右手攥著馬刀,刀刃在陽光下連成一片白花花的寒光。騎兵第一師,蘇達清,三千騎兵。他們沒有直接衝向敵人——他們在等,等馬成福的第一百旅迂迴出去。
當第一百旅的騎兵從韓起功的側翼繞出去、撲向紅軍步兵的結合部時,他們自己的左翼完全敞開了。
“第一師——衝!”
第一師近三千騎兵從斜刺裡衝出來,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直接捅進了第一百旅的左肋。第一百旅正全速衝向紅軍步兵,完全沒有防備側翼。第一批馬刀從側面劈進佇列時,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前面的人還在往前衝,後面的人已被砍倒,中間的人陷入混亂。與此同時,第十三師和第十五師的步兵向陷入混亂的第一百旅發起反衝鋒。騎兵被步兵纏住,失去了速度——而失去了速度的騎兵,就是活靶子。騎一師的騎兵從側翼持續施壓,一層一層地剝掉第一百旅的抵抗。
馬成福在混戰中被一顆流彈擊中脖頸,從馬背上栽下去。親兵拼死把他拖出來,架上一匹空馬,朝北面狂奔。第一百旅垮了。拼殺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當槍聲漸漸稀疏時,第一百旅能騎在馬上的,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韓起功站在土坎後面,望遠鏡從手裡滑落。一百旅沒了。他環顧四周——南面,馬步鑾的槍聲還在響,但越來越稀疏;北面和西面,第十三師和第十五師正在收緊;東面,騎一師已經解決了一百旅,正在重新集結。
“撤。”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向張掖撤。”再敗的他可不敢回涼州了。
他翻身上馬,朝張掖方向狂奔。身後,殘兵敗將緊隨其後。潰兵在荒原上狂奔了一整夜。民團跑得漫山遍野,正規騎兵也跑。韓起功一邊跑一邊收攏,隊伍重新聚起了一千多人。
天色將明未明時,張掖城的輪廓終於在晨霧中浮現。
“開門!旅座回來了!”副官策馬上前,對著城頭嘶聲喊道。
吊橋吱吱呀呀放下來,城門從裡面推開。韓起功策馬走進城門洞,身後,一千多殘兵敗將魚貫而入。
然而地面開始震動了。密集的、急促的、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像悶雷從天邊滾過來。晨霧中,最先從地平線上冒出來的,是一片黑壓壓的馬頭。灰布軍裝,羊皮坎肩,頭戴回民白帽。原騎兵第一師,韓偉,三千騎兵。他們早在韓起功潰退的那一刻就已經提前運動到了張掖城外隱蔽,在晨霧中守了整整一夜。
“快關門!快!”
城門洞裡頓時亂成一鍋粥。守軍拼命推著門板,但門洞裡擠滿了正在進城的潰兵,推不動。更致命的是——潰兵裡有人忽然端起了槍。回民支隊滲透進去的戰士,和那些在潰退途中已經投降、又被故意放回來的人,同時動手了。槍口對準身邊還在試圖關門的守軍。槍聲、馬刀碰撞聲、慘叫聲,在狹窄的門洞裡混成一團。
騎兵比他們更快。
韓偉伏在馬背上,馬刀出鞘。晨霧被馬蹄撕開,張掖城的西門在他眼前急速放大。“衝進去——!”第一波騎兵楔入城門洞。馬刀從馬上往下砍,戰馬衝撞,鐵蹄踩踏。門洞裡的守軍被衝得七零八落。城門再也關不上了。更多的騎兵從洞開的城門湧入。韓偉帶著第一團直撲城中心,第二團控制城牆和城門,第三團肅清殘敵。
張掖城,亂了。
守軍從睡夢中驚醒,迎面撞上騎兵的馬刀。守備團團長剛衝出指揮部,一匹黑馬人立而起,馬上騎手俯身一刀,血濺在門板上。殘存的守軍成片放下武器,蹲在街邊,雙手抱頭。
韓起功是在他宅子後堂一間堆放雜物的廂房裡被找到的。他換了一身便裝,裹著光板羊皮褂。幾個戰士踹開門,手電筒的光柱照進去,照見了一張慘白的臉。
“韓旅長。請吧。”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慢慢站起身。院子裡,天已經亮了。晨光照在張掖城的城牆上,照在那面已經換上了紅旗的城樓,照在蹲了一地的俘虜身上,也照在他那張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臉上。
“給總部發報。扁都口防線穩固,韓起功部被殲,張掖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