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初,河西走廊。
八壩一戰,馬步青摺進去上萬人。劉呈德團、馬步鑾團被打殘了編制,青海調來的民團更是成片成片地潰散。更致命的是扁都口——那條從青海通往河西的運糧咽喉,被紅九軍死死卡住。馬步芳試了幾次,每次都丟下幾百具屍體和成堆的糧草,縮回去了。除非調集重兵護衛,否則一粒糧食都過不來。
涼州城裡,馬步青的日子不好過。騎五師的家底,這一仗啃掉了一半。剩下的部隊縮在涼州、民勤、金昌幾座縣城裡,輕易不敢出城。天寒地凍,糧草不濟,戰馬掉膘掉得厲害。他知道紅軍也不好受——彈藥緊缺,冬裝單薄,傷員擠在四處透風的土坯房裡。但紅軍不怕苦,他的兵怕。兩邊就這樣僵住了。荒原上偶爾響起幾聲冷槍,很快又被風吞沒。河西的冬天,冷得連槍聲都傳不遠。
十二月五日,“中華蘇維埃永昌區(縣)政府”的牌子掛起來了。
縣衙門口,幾個戰士踩著梯子,把那塊用紅漆寫著字的木牌掛上門楣。沒有鞭炮,沒有鑼鼓,只有風捲著沙土和枯草碎屑,嗚嗚地刮過空蕩蕩的街巷。但總歸是把牌子掛上去了。這是西路軍在河西建立的第一個縣級紅色政權。
十二月十二日,西安。
槍聲在臨潼的山野間炸開。張學良和楊虎城扣留了蔣介石。訊息傳到永昌,是兩天之後。
西路軍總部。炭火盆燒得正旺,但屋子裡的氣氛比火光還熱。譯電參謀幾乎是跑著衝進來的,手裡攥著剛譯出的電文,臉漲得通紅。
“西安!西安突變!”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張、楊二將軍扣留了蔣介石!中央急電——”
總指揮一把接過電文,目光掃過紙面。他的眉頭先是擰緊,然後緩緩舒展開來。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他把電文遞給陳政委,又遞給秋成。三個人傳閱了一遍,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中央的命令很明確:西路軍西進,佔領肅州,打通國際支援線路,以保障紅軍、西北軍、東北軍的物資供應。
“總指揮。”秋成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西進是對的。但現有的根據地,不能丟。”
總指揮抬起頭,目光和他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扁都口在我們手裡,馬步芳的糧道就斷了。涼州周邊在我們手裡,馬步青就不敢動彈。”秋成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兩個點上輕輕敲了敲,“如果全軍西進,這兩個口子就等於拱手讓回去。馬家軍緩過氣來,追著我們的屁股咬,西進部隊腹背受敵。”
陳政委沉吟著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分兵?”
“分兵。”秋成的手指在永昌周圍畫了一個圈,“西路軍主力西進,但留一支部隊守住永昌根據地。任務就兩條:一,牽制馬步青,讓他不敢全力追擊主力;二,繼續卡住扁都口和涼州周邊的運糧通道,讓馬步芳的糧食過不來。主力西進的背後,必須是安穩的。”
總指揮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秋成劃的那道線慢慢移動,從永昌到山丹,從山丹到民樂,從民樂到扁都口。他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這個方案,可以。”他終於開口了,“給中央發電。西路軍分兵兩路:右縱隊由總部率領,繼續西進,佔領肅州,打通國際線。左縱隊留守永昌、山丹、民樂地區,牽制馬步青,控制扁都口和古浪糧道,保障右縱隊側後安全。”
電報發出去之後,是漫長的等待。電臺的嘀嗒聲在寒夜裡響了一整夜。譯電員戴著耳機,手指在電鍵上飛快起落,把那些點和劃翻譯成字,又把字翻譯成點和劃。
十二月十五日,凌晨。陝北的回電到了。
總指揮接過電文,目光掃過紙面。他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然後把電文遞給秋成。
“同意徐、秋同志建議。西路軍主力西進,左縱隊留守永昌,牽制馬步青,保障主力側後。”
“總指揮,中央同意了我們的建議。”他把電文放在桌上,“左縱隊在這邊牽制著馬步青,卡住兩個運糧口,這樣右縱隊突前就會輕鬆得多。”
“沒錯。”總指揮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永昌的位置上點了點,又順著地圖向西劃去,停在肅州的位置上,“這樣我們後方就能穩固得多。就是總部前移,你得注意點。”
秋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讓人踏實的東西。“放心吧。小鬼子都沒拿掉我,區區馬步青還不行。”
總指揮看著他,也笑了。“好!看來秋司令信心十足啊。”
秋成收斂了笑容,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在民樂的位置上點了點。
“總指揮,你們把九軍和騎兵一師帶著吧。把五軍留給我。”
總指揮的眉頭皺了一下。
“九軍在民樂一帶經過補充,兵力已經恢復到五千多,而且守著扁都口,彈藥充足。”秋成的手指從民樂划向肅州,“他們剛好運著糧食前進,可以一路保障右縱隊的補給。騎兵一師跟著總部走,加強西進部隊的騎兵力量。”
“可是五軍只剩下兩千四百多人了。”總指揮的聲音沉下去,“我們再把騎兵一師帶走,你們這邊的力量就弱了。”
“馬步青現在也弱。”秋成的手指在涼州、金昌的位置上點了點,“他都只能縮在城裡,輕易不敢出來。你們西進,馬步芳這段時間因為扁都口被堵,支援重心已經轉向裕固族地區了。你們西進的壓力還是大的。”
總指揮沉默了一瞬。他當然知道秋成說的是實情。馬步芳的糧道被卡,他必須繞道裕固族地區,走更遠、更難走的路把物資運進河西。這意味著右縱隊西進的路上,馬家軍的抵抗會更頑強、更瘋狂。
“那行。”總指揮最終點了點頭,“你們實在不行就退守祁連山,或者西進追趕我們。中央也沒有明確必須留守根據地。”
秋成點頭。
“後勤醫院的一千多傷員都留下。”總指揮繼續說,“養傷之外,還能給你們補充一下老兵骨幹。熊厚發也留下——他重傷還沒好利索,給你留個指揮員。還有新兵營,都留給你。”
“好。”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西路軍再次整編。右縱隊由總指揮和陳政委率領,轄紅九軍、紅三十軍主力及騎兵一師,共一萬五千餘人,繼續西進,目標肅州。左縱隊改為東路縱隊——由秋成任司令員兼政委,董振堂任副司令員兼紅五軍軍長,留守永昌、山丹、民樂地區。
東路縱隊的家底,很快統計出來了:紅五軍,兩千四百人;回民支隊步兵一團,三千人;回民支隊騎兵二師,轄三個騎兵團,三千人;新兵營,三千四百人,全是八壩戰役後轉化的馬家軍回民戰士;傷病營,一千三百人。
一萬三千餘人。這是秋成手裡全部的牌。
兩天後,董振堂到了永昌。
秋成站在城門口。晨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些被塞北風沙刻出來的紋路。他大步迎上去,伸出雙手。
“哈哈,秋成,不對,現在是秋司令員了。”董振堂翻身下馬,握住秋成的手,用力搖了搖。他的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老繭和還沒癒合的傷口。“沒想到事隔兩年,我們又在一個指揮部了。”
“是啊。”秋成握著他的手,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笑過,“軍團長身子骨還硬朗不?”
“還行。雖然年長你一些,提刀握槍沒問題。”
兩人對視了一瞬,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聲在晨光裡傳得很遠。周圍的戰士們不知道兩位首長在笑甚麼,但聽到那笑聲,只覺得心裡踏實。
“進去說,軍團長。”
“好。不過軍團長就不要叫了,你就直接叫我老董吧。”
“行。”
指揮部裡,炭火盆燒得正旺。秋成和董振堂面對面坐在一張鋪了地圖的木桌前。窗外的風裹著沙土和雪沫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秋成把東路縱隊的家底清單推到董振堂面前。董振堂低頭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老董。”秋成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打算把東路軍進行改編。現在部隊大的大,小的小,不便於作戰指揮。”
董振堂抬起頭。“嗯嗯,你說。”
秋成的手指在清單上點了點。“你看,現在五軍有兩個師,但是隻有兩千四百人。一個團只有六百人。”他的手指移到“回民支隊步兵一團”的位置,“把步兵一團的部隊打散編入五軍,這樣五軍就有五千四百人。一個師兩千七百人,一個團一千三百五十人。架子撐起來了。”
打散編入五軍,等於把一支能征善戰的部隊拆了。但秋成說得對,五軍的架子太大,兵力太少,不補充,撐不住。
“行。”
“新兵營裡面全是馬家軍的降兵,三千四百人,都是騎兵的料子。”秋成繼續說,“挑出三千人,編成騎兵一師。讓原步兵一團的蘇達清任師長。”
“五軍的兩個師,防守山丹和民樂。任務就一個——卡住扁都口。”
董振堂點了點頭。扁都口是馬步芳從青海運糧的咽喉,卡住了扁都口,就等於掐住了馬家軍的命脈。
“騎一師負責涼州一帶。”秋成的手指在涼州的位置上點了點,“馬步青縮在城裡,但他的物資隊、偵察隊、小股部隊還是會出來。騎一師的任務就是盯著他,出來一股,吃掉一股。不讓他舒舒服服地待在城裡。”
“傷病營再加上幾百新兵營的回民戰士,組成守備師。”秋成的手指在永昌的位置上點了點,“由熊厚發任師長,駐守永昌。”
董振堂的眉頭又皺了一下。“熊厚發?他的傷……”
“重傷還沒好利索。但永昌算是後方,守備師的任務是防守,不是進攻。他躺在擔架上也能指揮。”秋成頓了頓,“而且,他是個打硬仗的。永昌交給他,沒問題。”
董振堂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騎二師任務不變。”秋成最後說,“繼續在古浪、一條山、張義堡一帶活動,斷馬步芳的糧道。”
“沒問題,聽你的。”
“陳樹湘和程翠林,他們兩個就把政府的架子撐起來。”秋成補了一句,“我們不光是打仗,還得讓老百姓看見——蘇維埃政府不是隻掛了個牌子。”
最終形成的東路縱隊編制與部署
司令部
司令員兼政委兼回民支隊司令員:秋成
副司令員兼紅五軍軍長:董振堂
直屬隊:警衛營、偵察連、通訊排、電臺隊、野戰醫院、騎兵連(馬彪),共約五百人
一、紅五軍(軍長董振堂,政委黃超,參謀長李屏仁,政治部主任楊克明,全軍五千四百人)
第十三師(師長李連祥,政委朱金暢,參謀長劉培基):兩千七百人,駐山丹,盯張掖城
第十五師(師長葉崇本,政委謝良):兩千七百人,駐民樂、永固城,卡扁都口
二、回民支隊騎兵第二師(師長呂宮印):三千人,戰馬近五千匹,活動於一條山、古浪、張義堡,執行斷糧破襲
三、回民支隊騎兵第一師(師長蘇達清):三千人,戰馬近四千匹,駐永昌以東,牽制涼州馬步青部
四、守備師(師長熊厚發):一千七百人,駐永昌城及周邊堡寨,鞏固根據地,充當總預備隊
總兵力:約一萬三千餘人
核心部署:扁都口(紅五軍)、涼州方向(騎一師)、永昌(守備師)、破襲線(騎二師)
蘇維埃政府工作由程翠林主導,陳樹湘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