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河西走廊。
天還沒亮透,永昌以東的荒原上就開始鬧騰了。不是人聲,是引擎。三架飛機從東邊貼著地皮壓過來,翅膀上的青天白日徽被晨光照得發白,繞了一圈,然後開始往下栽。炸彈從機腹脫落,帶著尖嘯砸下去。程家南莊、王家莊、陳家莊、柴家莊——那些用黃土夯成的堡寨,一個接一個在爆炸中顫抖。夯土牆被撕開豁口,碎土和木屑漫天飛濺,壓在牆體裡的柳條筋骨露出來,在硝煙中像斷裂的肋骨。
飛機剛走,炮就響了。
敵總指揮韓起功把能調的火力全調上來了。迫擊炮、山炮,還有從涼州城頭拆下來的幾門老炮,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向八十八師的陣地。那些堡寨在炮火中時隱時現,每一團煙塵騰起來,就有一截牆塌下去,就有一片屋頂被掀翻。荒原上風很大,裹著雪沫子和沙土,把硝煙撕成一條一條的,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飄散。
這是河西走廊的平原。往北望,天際線平得像刀切過的木板,一直伸到騰格裡沙漠的邊緣。往南,祁連山的雪頂在雲層後面若隱若現,像一排沉默的牙齒。永昌城就卡在這片平原的腰眼上,而從永昌往西,六壩至八壩一線,一個個堡寨散落在凍得硬邦邦的荒原上——程家南莊、王家莊、陳家莊、柴家老莊,相隔五六里一個,像一盤散落的棋子。每個堡寨都是一座縮小了的城:夯土圍牆,四角有角樓,莊門一關,就是一座微型要塞。這裡的百姓祖祖輩輩就是這麼活的——用土圍子把自己圍起來,防土匪,防亂兵,防一切從荒原上湧來的東西。
八十八師就釘在這些堡寨裡。
不是一條線,是一個點一個點。每個堡寨放一個連或者一個排,寨牆挖出射擊孔,角樓架上輕機槍,莊門後面堆上沙袋。堡寨和堡寨之間隔著五六里的荒原——。五六里一個點,從六壩到八壩,十幾個堡寨散落在近三十里寬的正面,像釘子一樣釘在韓起功和永昌城之間。
韓起功不是傻子。他當然可以繞開這些堡寨,帶著騎兵從縫隙裡穿過去,直撲永昌城。但那樣的話,他的背後就留下了十幾個紅軍據點。每一個據點裡都有幾十上百號人,有槍,有手榴彈,有大刀。等他全力攻打永昌的時候,這些據點裡的紅軍就會從背後摸出來——。腹背受敵,是兵家大忌。所以他只能一個一個地拔。從六壩開始,程家南莊、王家莊、陳家莊、柴家老莊……一路啃過去。每拔掉一個,他的後背就乾淨一分,他的補給線就安全一分。但每拔掉一個,都要拿人命來填。
炮聲剛歇,民團就上來了。
黑壓壓的人頭,從地平線上漫出來。分成了好幾路,每一路對準一個堡寨。青海來的民團被驅趕在最前面,端著各式各樣的步槍,嚎叫著往上衝。正規騎兵跟在後面,馬刀在晨光下白花花一片。他們的戰術很簡單——民團用血肉消耗紅軍的彈藥,等寨牆上的火力稀疏了,騎兵就衝上去,從豁口湧進來,用馬刀解決戰鬥。韓起功手裡有騎五師第一、二旅的劉呈德團、馬步鑾團,還有大批青海民團,人馬充足,他耗得起。
柴家老莊是這一線最大的堡寨,夯土牆高約十米,厚近一米,四角角樓有兩層。牆體用黃土夯築而成,高大厚重,院牆上的垛口精巧實用。八十八師的前沿指揮所就設在這裡。韓起功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壓向柴家老莊的兵力最厚,足有兩三千人,民團在前,騎兵在後,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
寨牆上,熊厚發趴在垛口後面。他的臉上全是硝煙燻出的黑痕,顴骨上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駁殼槍擱在垛口上,旁邊碼著幾排彈匣。這位二十三歲的八十八師師長,從鄂豫皖一路打到河西,打過硬仗無數。
“放近了打。”他的聲音沙啞,但穩,“節約子彈。”
民團衝到了三百米。嚎叫聲已經能聽見了。寨牆上的紅軍戰士趴在垛口後面,手指搭在扳機上,眼睛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土黃色身影。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手心出汗,但沒有人開槍。一百米。熊厚發舉起駁殼槍,朝著進攻的敵人扣動扳機。
“打——!”
寨牆上,所有火器同時開火。輕機槍架在角樓上,槍口噴出半尺長的火舌,子彈像潑水一樣掃向民團隊伍的側翼。步槍手趴在垛口後面,瞄準了打——點射。一槍一個,不急不緩。八十八師的老兵,從鄂豫皖打到川陝,又從川陝打到河西,槍法是刻在骨頭裡的。
民團的第一波衝鋒在離寨牆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被打了回去。屍體橫七豎八地鋪滿了凍硬的麥茬地,血滲進土裡,很快被寒氣凍成暗紅色的冰碴。傷兵在屍體堆裡爬,拖著斷腿,發出淒厲的嚎叫。但後面的民團又湧上來了——韓起功把手裡所有的民團都壓上去了。一波被打退,又一波湧上來。他在賭,賭紅軍的彈藥撐不了多久。
打到午後,寨牆上的步槍聲漸漸稀了。
不是人少了,是子彈快沒了。熊厚發蹲在垛口後面,把打空了的彈匣一個一個壓滿。手指凍得發僵,每壓一顆子彈都要用很大的力氣。他的旁邊,一個年輕戰士把槍管從射擊孔縮回來,槍管燙得冒煙,澆上涼水,嗤的一聲,騰起一團白霧。那戰士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嘴唇上剛冒出絨毛,臉上全是硝煙燻出的黑痕,但眼睛亮得很。
“師長。”他轉過頭,“子彈快沒了。”
“還有多少?”
“不到五發。”
熊厚發沒有接話。他把壓滿的彈匣插進駁殼槍,從垛口後面站起來,朝寨牆下面看了一眼。民團正在重新集結,正規騎兵已經到了他們後面。馬刀出鞘,刀刃在正午的陽光下白花花一片。他知道,等這一波衝上來,就是最後了。
“上刺刀。”他說。
寨牆上,一片金屬碰撞聲。刺刀卡上槍管,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齒咬緊的咯吱聲。熊厚發拔出背後的大刀,刀身寬厚,刀刃上還有昨天砍捲了的口子。他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蹭不掉甚麼,只是習慣。
民團上來了。這一次,騎兵跟在後面,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得寨牆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打——!”
最後幾發子彈打了出去。衝在最前面的民團倒下一片,但後面的湧上來了,騎兵也湧上來了。寨門被炸藥包炸開,碎木和鐵件四散飛濺。馬家軍的騎兵從豁口湧入,馬刀在狹小的莊門洞裡掄起來,砍在沙袋上,砍在門板上,砍在一切能砍到的東西上。
熊厚發從寨牆上跳下去,大刀掄起來,迎面撞上一個衝進來的騎兵。馬刀和大刀碰在一起,濺起一溜火星。那騎兵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第二刀斜劈下來。熊厚發側身讓過,大刀從下往上撩,刀刃劃過馬腿。戰馬嘶鳴著跪倒,騎手從馬背上栽下來,還沒爬起來,大刀已經劈進了他的肩膀。
更多的紅軍戰士從寨牆上、從院子裡、從每一間土坯房裡衝出來。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捅彎了,就用大刀;大刀砍捲了,就用槍托;槍托砸碎了,就用石頭,用牙齒,用一切還能動的東西。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刀刃碰撞的金屬聲、人體倒地的沉重聲響。
不光是柴家老莊。從六壩到八壩,程家南莊、王家莊、陳家莊,十幾個堡寨同時承受著馬家軍的輪番衝擊。每一個堡寨都是一座孤島,守軍各自為戰。槍聲、爆炸聲、喊殺聲,在近三十里寬的平原上此起彼伏。有的堡寨被攻破了,守軍撤往下一個堡寨協助防守;有的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衝鋒,寨牆下面堆滿了屍體;有的彈藥打光了,就縮排莊子裡最堅固的屋子,用門板堵住門窗,等著敵人衝進來,然後用最後的手榴彈同歸於盡。
兩天一夜。
打到十一月二十七日,柴家老莊還在紅軍手裡。
但已經到了極限了。彈藥早就打光了,大刀砍捲了,刺刀捅彎了,戰士們用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房梁、門板、碎磚頭往下砸。寨牆被炸塌了好幾處,豁口用屍體和沙袋堵著。傷員擠在莊子裡最大的一間土坯房裡,沒有藥,沒有繃帶,只能用撕成條的破被單纏住傷口。有人在呻吟,有人在說胡話,有人只是睜著眼,盯著頭頂那片被炮火燻黑的房梁。兩天一夜的激戰,八十八師堅守的十餘處堡寨大多被敵炮火摧毀,一百餘名指戰員傷亡。但馬家軍也付出了更大的代價——遺屍八百餘具,卻始終沒能啃下這道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