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宮印看了他一眼,展開電報紙。
“那我就讀給你聽吧。”
他清了清嗓子。屋子裡安靜下來。炭火盆裡的火星子不再噼啪,風也不再從門縫裡擠進來嗚咽。只有呂宮印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在昏黃的光線裡迴盪。
“致馬彪炳臣先生電。”
“馬旅長炳臣先生鈞鑒:”
“日前戰陣得晤,先生雖陷重圍而神色不改,猶見當年甘軍宿將風骨。我素聞先生庚子年廊坊、正陽門血戰事蹟,深為感佩。彼時八國寇氛熾烈,先生以簡練軍一卒之身,持舊械、冒炮火,與洋槍洋炮相搏於京畿,此非匹夫之勇,實中華不屈之魂也。三十餘年矣,先生雙鬢未斑,報國赤心豈隨歲月消磨?”
馬彪的呼吸停了一瞬。
庚子年。廊坊。正陽門。那是光緒二十六年,公元一九零零年。他十九歲,剛從河州老家出來,在董福祥的甘軍裡當兵。洋人打進了北京城,皇上和太后跑了。他們這些當兵的,被丟在城裡。沒有人指揮,沒有人下令。只有洋人的炮火,從清晨轟到黃昏,從黃昏轟到深夜。他趴在正陽門的城牆垛口後面,手裡的老套筒打一槍要拉一下栓,槍管燙得握不住。身邊的同袍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有的被炮彈炸碎了,有的被子彈打穿了腦袋,有的從城牆上栽下去,摔在下面的瓦礫堆裡,連個聲響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只記得天快亮的時候,洋人的衝鋒終於被打退了。他從垛口後面站起來,滿城都是硝煙和火光,滿地都是死人。他站在死人堆裡,渾身上下全是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
三十六年了。
他以為沒有人記得了。他自己都快忘了。
呂宮印的聲音沒有停。
“今東北淪亡五載,熱河繼失,察綏告急。日本之禍,十倍於庚子聯軍。彼欲滅我族類、絕我文明,凡炎黃子孫,不論回漢,皆當執戈而起。先生既曾拒外侮於前,何忍見山河再碎於後?我紅軍北上抗日,非為私利,實欲集全國之力以御強寇。先生若肯留此有用之身,他日驅倭疆場,當更勝庚子舊勳。”
馬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若先生願舉抗日之義旗,秋成另有肺腑之言相告:我華北抗聯縱橫察綏熱河,與日寇周旋經月近年,騎兵最缺諳熟馬戰之將才。先生若肯東赴抗日前線,可先率一部精騎暫隨秋成左右,不參與對馬家軍任何作戰,只作休整。待秋成東返之日,親攜先生同赴前線,與日寇堂堂正正戰於疆場。先生庚子年血戰正陽門時,可曾想過三十餘年後,猶能揮刀躍馬、再御外侮乎?”
揮刀躍馬。再御外侮。
馬彪的手指痙攣了一下。被麻繩勒著的手腕上,那兩道紅印更深了。
呂宮印的聲音還在繼續。
“先生困守八盤嶺時,糧盡援絕而親信士卒未叛,可見治軍有方、得部屬死力。然馬步芳視先生為旁系,驅策於絕地而不恤,先生豈無感觸?我紅軍待官兵如兄弟,同甘共苦,此非空言——先生當已從我回民支隊中有所見聞。”
“倭寇不除,何分彼此。惟先生熟思之。”
“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左翼縱隊司令員秋成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呂宮印唸完了。
他把電報紙摺好,放在彈藥箱上。屋子裡很靜。炭火盆裡的火星子不再噼啪,風也不再從門縫裡擠進來嗚咽。只有馬彪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狼。
“秋成……”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慢慢嚼著,“可是那個抗聯的秋司令?”
呂宮印點了點頭。
“是他。”
呂宮印沒有催。他坐在板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
久到門外的哨兵換了一班。久到韓偉出去看了兩趟河灘上那些兵——他們已經喝完了糊糊,把碗舔得乾乾淨淨。
馬彪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呂宮印。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還在抖,但每個字都像是重新找到了支點。
“呂團長。勞駕,幫我把繩子解開吧。”
呂宮印站起身,從腰間拔出匕首,繞到馬彪身後。刀刃貼上麻繩,輕輕一挑,繩子斷了。麻繩落在地上,蜷成軟軟的一團。
馬彪的手腕上勒出兩道深深的紅印,皮已經磨破了,滲著血絲。他沒有看自己的手腕。他把雙手慢慢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粗糙,皸裂,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土和硝煙。掌心裡全是老繭,厚得幾乎看不見掌紋。這雙手端了半輩子槍。
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亮了顴骨上那兩道被河西風沙刻出來的深紋,也照亮了那雙渾濁了半輩子、此刻卻忽然清亮起來的眼睛。
“勞煩轉告秋司令。”他的聲音還在微微發顫,但每個字都像是重新找到了支點,“馬彪,願意跟他走。”
那聲音在屋子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炭火盆裡重新響起的噼啪聲吞沒了。
呂宮印看著他,嘴角慢慢咧開。不是嘲諷,不是得意,是一種很真誠的、像是看見了老熟人一樣的笑。
“好。”他把匕首插回腰間,“歡迎。不過不著急——先把飯吃了。你的兵都在外面等著你呢。”
馬彪愣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腿被綁了太久,發麻,晃了一下。呂宮印伸手扶了他一把。馬彪站穩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邁開步子,朝門外走去。
馬彪決定歸附紅軍後,其麾下一百餘名親信部隊也在他的安排下集體加入,無一人選擇離開。
根據秋成透過電報下達的整編命令,原回民支隊騎兵一團、二團與新歸附的馬家軍降兵進行合併整編。三部兵力合計六千人,統一編組為兩個騎兵師,番號分別為回民支隊騎兵第一師與回民支隊騎兵第二師。騎兵第一師師長由韓偉擔任,騎兵第二師師長由呂宮印擔任,每個騎兵師下轄三個騎兵團,編制框架就此確立。
在任務分配上,騎兵第一師奉命向涼州方向開進,與先期抵達該地區的回民支隊步兵一團蘇達清部會合,共同執行對涼州周邊馬家軍據點的破襲與牽制作戰任務。騎兵第二師則繼續承擔斷糧作戰任務,作戰範圍由原區域擴充套件至整個一條山及古浪地區,任務目標不僅限於阻斷青海方向運入河西的物資,亦將蘭州、寧夏方向進入河西的糧草、彈藥、被服等補給線全部納入截擊範圍。
馬彪及其所部一百餘名親信,按照命令先隨騎兵第一師行動,前往涼州區域,伺機前往總部跟隨秋成。
各部接令後分別開拔。騎兵第一師向東北涼州方向行進,騎兵第二師向一分為三,分別在張義堡、古浪、一條山等地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