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桌邊,拿起另一份電文,展開。“前面八十八師來報。敵新任總指揮韓起功,率重新調整部署後的騎五師第一、二旅,劉呈德團、馬步鑾團,還有青海民團一部,已經在八十八師面前展開了。”
他把電文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點。“看這架勢,攻擊就在這一兩天了。”
陳政委的眉頭擰了起來。他剛從八十八師回來。
“八十八師那邊,地形我看了。”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八十八師的防區位置點了點,“這一塊都是平原,沒有可以利用的地形。連道像樣的土坎都難找。凍土挖不動,也沒有多餘的時間進行土工作業。”
他轉過身,看著總指揮和秋成。“熊厚發他們的方案,是先借堡寨阻擊。這平原上,沒有比堡寨更好的辦法了。近敵戰術他們也熟。”
總指揮沉吟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這是能想到的招了。政委,那就按這個方案支援他們。”
“行,我待會安排下去。”陳政委應道。
總指揮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秋成。
“秋成,你有甚麼好的建議沒有?”
“這平原,沒有比堡寨更好的辦法了。八十八師的方案,我沒有意見。”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地圖上那片標註著“旦馬鄉—祁連鎮”的區域。“不過,現在回民支隊的步兵一團,一直在旦馬鄉、祁連鎮一帶活動。”
他的手指在那個位置上輕輕點了點,然後順著地圖,慢慢划向涼州。“必要時,可以兵進涼州城。”
他轉過身,看著總指揮和陳政委,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笑過。“嚇一嚇馬步青。這樣,能夠減輕一下八十八師的壓力。”
總指揮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嗯,這個可以。”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輕快的篤定,“那就安排步兵一團,搗搗亂。”
秋成點了點頭。“行,我來安排。”
他走到門口,掀開門簾。院子裡,風捲著沙土和枯草碎屑,嗚嗚地響。遠處,電臺的嘀嗒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
河底村,幾千人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糊糊。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吸溜糊糊的聲音、勺子刮過鍋底的刺耳聲響。
有人的碗空了,站起來,走到鍋邊。炊事班長接過碗,又舀了一勺。
一個回民戰士蹲在鍋邊,等著添第二碗。他旁邊蹲著一個馬家軍計程車兵,兩人肩膀挨著肩膀,都端著碗,都盯著鍋裡那越來越少的糊糊。
“你們也吃這個?”馬家軍計程車兵忽然開口了。
回民戰士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都一樣。”炊事班長接過話頭,把鍋裡最後一點糊糊刮出來,勻成兩個半碗,遞給兩人,“紅軍不搞特殊。團長吃啥我們吃啥,我們吃啥你們吃啥。”
馬家軍計程車兵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那半碗摻著野菜的糊糊。月光照在碗裡,照見了幾片還沒煮爛的野菜葉子,在湯麵上漂著。他端起碗,慢慢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抬起頭,看著那個正在收拾鍋灶的炊事班長,嘴唇動了動。
“謝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炊事班長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甭謝。吃飽了就行。”
月光照在河灘上,照在那些空了的鍋、舔乾淨了的碗、和幾千張終於有了一絲血色的臉上。風從山那邊刮過來,裹著雪沫子和沙土,冷得像刀子。但河灘上,那些擠在一起取暖的身體,那些捧著空碗還捨不得放下的手,那些喝飽了之後終於能閉上眼睛打個盹的人——他們撥出的白氣,在月光下連成一片,像是這片凍硬了的荒原上,忽然有了一絲活氣。
指揮部的門虛掩著。
馬彪被綁在椅子上,雙手反剪,麻繩勒進手腕,勒出兩道深深的紅印。他已經絕食了。嘴唇乾裂起皮,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頰上那兩道被河西風沙刻出來的皺紋更深了。但腰板還是直的。眼睛閉著,像一尊被遺棄在廟裡的泥塑。
韓偉蹲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糊糊。糊糊已經不冒熱氣了,碗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粥皮。
“馬旅長。”他把碗往前遞了遞,“吃一口。外面你的兵都吃了。你也吃點。”
馬彪沒睜眼。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不吃。”
韓偉端著碗,沒動。
“一槍崩了我。”馬彪又說,“給個痛快。”
韓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層凝了的粥皮,用筷子挑起來,塞進自己嘴裡嚼了。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炭火盆裡的火星子被捲起來,在空氣中劃了幾道亮弧,轉瞬就滅了。呂宮印大步走進來,軍裝上全是土,臉上被風吹得皸裂,嘴唇乾得起皮,但那雙眼睛亮得很。手裡捏著幾張電報紙,紙邊被風吹得微微卷起。
“老韓。”他看了一眼椅子上的馬彪,又看了看韓偉手裡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糊糊,“還是不吃?”
“不吃。”韓偉把碗擱在彈藥箱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心求死呢。”
呂宮印把電報紙抓在手上,走到馬彪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骨頭還挺硬。”
馬彪沒睜眼。
呂宮印也不惱。拉過一條板凳,在馬彪對面坐下。兩人離得很近,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我說,馬旅長。”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拉家常,“你不吃飯,你外面那些親信部隊也不吃飯。剛才我出去看了一圈,你的兵都喝了糊糊,就你那些個親信,端著碗不動筷子。眼睛全往這屋裡瞟。”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一絲涼意。
“你打算餓死他們?”
馬彪的眼皮動了一下。
“你槍斃我就是。”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呂宮印沒有接這個話茬,從桌上拿起那幾張電報紙,在手裡拍了拍。
“槍不槍斃的,先不說。”他把電報紙舉到馬彪面前,“來。你面子可以啊。我們秋成司令員,專門給你發的電報。你要不要看看?”
馬彪的眼皮又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哼。”
一聲冷哼。從鼻子裡出來的,很短,很硬。秋成。這個名字怎麼有些耳熟。
抗聯的秋成?
馬彪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臉上還是那副石刻一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