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城,西路軍總部。
院子裡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風從祁連山那邊刮過來,裹著雪沫子和沙土,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堂屋裡生著炭火盆,總算有了些暖和氣,但那股子寒意還是從牆縫、門縫、地磚縫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像河西走廊這盤棋,冷得扎手。
譯電參謀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股冷風灌進來,炭火盆裡的火星子被捲起來,在空氣中打了幾個旋又滅了。他快步走到秋成面前,雙手遞上一份剛譯出的電文。
秋成接過,目光掃過紙面。他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嘴角那點弧度還沒來得及展開,手指已經在電報紙上輕輕彈了一記。
“不錯不錯,打得好啊。”
他轉過身,把電文遞向身後。總指揮正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半截鉛筆,目光在那片標註著敵我態勢的等高線之間來回巡弋。聽見秋成的話,他抬起頭,接過電文。
“總指揮,你看看。”秋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韓偉和呂宮印,率兩個騎兵團,按計劃打掉了圍剿他們的馬家軍,破降了馬彪。”
他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個訊息的餘韻,然後補了一句:“馬步芳斷掉一指。得讓他痛上些日子了。”
總指揮的目光在電文上停住。他把那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把鉛筆擱在地圖邊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這些天壓在心頭的石頭被撬開一道縫的鬆動。
“好啊。”他的聲音沙啞,但穩,“真的成功了。”
他轉過身,看著秋成,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讚賞,也帶著一絲自嘲般的坦誠:“你定這個計劃的時候,我還擔心。馬家軍的兇悍,怕是搞不定呢。”
話音未落,門簾再次被掀開。陳政委大步走了進來,羊皮大氅上還沾著室外的寒氣,臉被風吹得泛紅,但那雙眼睛亮得很。他一進門就察覺到了屋子裡那股壓不住的輕快勁兒,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個來回。
“甚麼事情這麼高興呢?”
總指揮沒有答話,只是把電文遞了過去。陳政委接過,目光一掃,眉宇間那團這些天一直攢著的陰雲,像是被風吹開了一道口子。
“太好了。”他把電文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按,像是在確認這東西是真的,“能吃掉馬彪,我們東線的壓力就會小很多啊。”
他抬起頭,看向秋成,臉上帶著笑,語氣裡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你們回民支隊的策反工作,成效很高啊。我們土門堡破降的那個工兵營,到現在還沒完全做好工作,你那兩個騎兵團可基本都是回民。我的大司令員有沒有時間跟我們政治部傳授傳授?”
秋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祁連山頂的雪化開之前,被陽光照到的那一瞬間。
“政委,程翠林是政治工作的老手了。再加上打了勝仗,士氣自然不一樣。”他說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澀澀的,帶著永昌這地方特有的土腥味。
陳政委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也對。打了勝仗,人心就齊;打了敗仗,說甚麼都白搭。原來我們轉化國民黨的部隊,也就是靠勝利帶來計程車氣基礎。打勝仗,人心就齊。”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那些天壓在心頭的東西,並沒有因為這一場勝仗就完全消散。
這些天,西路軍的日子,過得並不鬆快。從表面上看,大軍西進,勢如破竹——涼州圍了,永昌佔了,山丹拿了,接著攻下民樂。捷報一份接一份地往回發,看起來風光得很。但坐在總部這間堂屋裡的人,心裡都清楚。那些區域性的、小範圍的交手,西路軍一直被動。馬家軍像狼群一樣圍著你轉,冷不丁撲上來咬一口,等你回過身去,它又跑了。你追,它跑;你停,它又來。主動權,從來不在自己手裡。
總指揮和陳政委,這些天眉頭就沒舒展過。
如果不管不顧,全力向西打,馬家軍是擋不住紅軍的。可中央的命令就擺在桌上——就地建立永固根據地。這幾個字,像一道無形的繩索,把西路軍的腳步牢牢拴在了永昌、涼州這一線。不走,就得守;守,就得面對馬家軍沒完沒了的撕咬。
還好,紅九軍拿下了民樂。
孫玉清報上來的繳獲清單,記得清清楚楚——糧食、草料,加起來超過四百萬斤。夠整個西路軍一個月的嚼用。不單是糧食,更重要的是,扁都口被堵住了。那是馬步芳從青海往河西運糧的咽喉。堵住了扁都口,就等於掐住了馬家軍河西部隊的糧道。
“秋成啊。”總指揮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民樂的位置上點了點,又在八盤嶺的方向點了點,“還好你安排九軍先去打民樂。不單繳獲了糧食,解了我們西路軍的燃眉之急,還堵住了扁都口。”
他轉過身,看著秋成,手指又移向東面。“現在騎兵團那邊再建新功,馬步芳進入河西最重要的兩條路——扁都口和古浪地區——算是被我們控制住了。”
陳政委從窗前轉過身。他臉上那點剛才談論勝仗時的輕鬆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審慎。
“不過,也不能樂觀。”
秋成抬起頭。他的目光和陳政委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政委指的是中央軍?”秋成問。
陳政委點了點頭。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黃河東岸那片標註著藍色箭頭的區域劃了一個圈,然後慢慢移向河西走廊。
“我們在河西把馬家軍打疼了,馬步芳、馬步青扛不住,難免要向蔣介石求援。中央軍一旦進了河西,這局勢……”他沒有往下說,但屋子裡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西路軍孤懸河西,前有馬家軍。中央軍再一進來,就是兩面受敵,局勢就更難了。
總指揮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抬起手,在空氣中往下壓了壓。
“好了。千里之外的事,想了也沒用。還是先顧顧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