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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鐵騎夜襲,馬彪歸降

2026-04-26 作者:我愛洋芋

深夜。

飢餓像一隻無形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攥緊了每個人的胃。傍晚那碗稀湯,早就化成了虛無,胃裡空空蕩蕩,胃壁摩擦著胃壁,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有人翻了個身,有人嘆了口氣,有人只是睜著眼,盯著頭頂那片蒙著毛氈的黑暗。

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像是風,像是耳語,像是甚麼都沒有。但它傳開了——正規軍那邊其實還藏著糧食。傍晚拿出來分的,只是一小部分。親疏有別,民團終究是外人。

這訊息像火星掉進了乾草堆。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這裡是八盤嶺。山連著山,溝套著溝,方圓幾十裡,連一戶老百姓都沒有。民團是甚麼?說好聽點是地方武裝,說難聽點,就是一群拿槍的狼。他們從來就不是靠軍餉活著的——軍餉才幾個錢?發下來的時候,早就被一層一層颳得剩不下甚麼了。他們靠的是搶。打仗的時候搶戰利品,駐紮的時候搶老百姓。餓了,搶;冷了,搶;看上了甚麼,搶。這是他們活了半輩子的活法,是刻在骨頭裡的規矩。

可這八盤嶺,搶誰去?老百姓?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搶正規軍?昨天傍晚試過了,沒成。馬彪把糧食全分了,暫時把火壓下去了,但火沒滅,只是被捂住了。

現在,這把火又燒起來了。晚上的那一碗湯就是個鉤子。胃裡那點東西早就消化乾淨了,只剩下胃酸在灼燒著空蕩蕩的胃壁。

民團計程車兵從地窩子裡爬出來。一個,兩個,然後是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在夜色中匯聚,湧向正規軍的營地。這一次沒有喊叫,沒有咒罵,只有沉默——一種比怒吼更可怕的沉默。腳步聲踩在凍硬的沙土上,沙沙的,像漲潮。

正規軍的哨兵舉起槍。“站住!你們要幹甚麼?!”

沒有人回答。人群繼續往前湧。

“砰!”哨兵朝天開了一槍。槍聲在夜色裡炸開。

人群沒有停。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經逼到了哨兵跟前,胸口頂著槍口。正規軍的槍能嚇住他們一次,嚇不住第二次。餓瘋了的人,甚麼都不怕。

“幹他孃的,餓死老子了,老子不管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夜色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老子要去指揮部要吃的去。不然別怪我殺馬了。”

他身後的黑暗裡,無數個聲音應和著。

“一起一起!”

“我們要問問總指揮,我們還算不算馬家軍!”

人群湧進了正規軍的營地。正規軍計程車兵從睡夢中驚醒,抓起槍衝出來,但面對的是和自己穿著一樣軍服、說著一樣方言、只是更飢餓、更絕望的同袍。槍口對著槍口,但沒有人敢開第一槍。

指揮部被圍了個水洩不通。馬彪的警衛連排成人牆,槍口對外,但民團的人實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擠在院子裡、擠在牆頭上、擠在每一個能站人的角落裡。警衛連長朝天鳴槍示警,“砰砰砰”一梭子打空了彈匣。民團那邊也朝天開火,槍聲在夜色中炸成一片。意思很明白——要開槍,大家一起開。馬彪從指揮部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月光照在他臉上。顴骨上的肌肉在微微顫抖。他在忍。忍這些兵,忍這口氣,忍這操蛋的世道。馬元海死了,他這個空降的總指揮,根本壓不住這些驕兵悍將。更重要的是,馬全義死了。那個能在民團裡說上話、鎮得住場子的人,沒了。剩下的這些,誰也不服誰,誰也不怕誰。

“搜。”人群中炸開一個聲音,“我們要搜!我們不信沒有吃的!”

“對!搜!”

“搜出來都是我們的!”

馬彪的目光掃過面前那些被飢餓和憤怒扭曲了的面孔,掃過那些在月光下閃著光的眼睛。他的手指扣在駁殼槍的握把上,指節發白。

漫長的沉默之後,他的手指鬆開了。

“好。”他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讓他們搜。搜出來,都給他們。”

正規軍計程車兵慢慢放下了槍。人牆裂開一道口子。民團計程車兵湧了進去,像決堤的洪水。他們衝進指揮部,衝進倉庫,衝進每一間土坯房。糧袋被撕開,草料捆被踹散,鍋碗瓢盆被砸得叮噹響。有人在罵,有人在哭,有人在黑暗中瘋狂地翻找著任何可以入口的東西。

馬彪站在臺階上,一動不動。

地面開始震動了。

很輕,像是遠處有甚麼巨獸正貼著地皮爬過來。然後是聲音——馬蹄聲。密集的、急促的、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馬蹄聲。不是一支騎兵,是好幾支。從東面、北面、西面,同時壓過來。

“敵襲——!”

哨兵的嘶吼還沒來得及在夜空中完全炸開,第一波騎兵已經從北面的山坡上壓了下來。月光從雲縫裡漏下,照見那些伏在馬背上的身影——灰布軍裝,羊皮坎肩,頭戴回民白帽。身體前傾,幾乎貼在馬脖子上,右手攥著馬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馬蹄踏碎了凍土,捲起的煙塵在月光下像一道灰白色的浪頭,從坡頂傾瀉而下。

“砰砰砰砰——”

槍聲炸開了。不是從山坡上,是從村子裡。那些剛才還在翻箱倒櫃找糧食的民團士兵中間,忽然有人端起了槍。槍口對準的,是身邊的“自己人”。民團隊伍裡頓時亂成一鍋粥——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同袍,分不清哪一聲槍響來自村外、哪一聲來自身邊。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地窩子裡鑽,有人端著槍,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開火。

馬彪的心臟沉到了谷底。他終於明白了。終於。這一切——物資隊被劫、部隊斷糧、馬全義被伏擊、民團譁變——不是巧合,是一步一步算好的。他的人裡,早就混進了對方的人。糧食被劫,所以他們斷了糧。斷了糧,所以民團譁變。民團譁變,所以他的指揮部被圍。指揮部被圍,所以當紅軍騎兵衝進來的時候,他的部隊已經是一盤散沙。好算計。好狠的算計。更狠的是,那些人算準了民團的性子——算準了這些拿槍的狼,餓極了會幹甚麼。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一把抓住身邊一個還在發懵的營長,嘶聲吼道:“組織防禦!把還能指揮的人收攏起來!快!”

正規軍計程車兵從混亂中掙脫出來,依託房屋和土牆,開始還擊。馬彪帶出來的這些兵,畢竟是從死人堆裡滾過的老兵,一旦有了指揮,立刻穩住了陣腳。機槍架上了屋頂,步槍手趴進了地窩子,交叉火力在村口織成一道火網。紅軍騎兵的第一波衝鋒被擋住了。

但紅軍沒有退。第二波緊跟著湧上來,然後是第三波。擲彈手藉著夜色和混亂,摸到了村口的土牆下面。手榴彈從牆頭甩進去,在正規軍的陣地上炸開。爆炸的火光中,土黃色的身影接二連三地倒下。

“媽的!”一個聲音在民團的佇列裡炸開,“沒吃的,誰給馬家軍賣命!老子不打了!反正對面紅軍不殺俘,老子還能混碗飽飯!”

“噹啷。”第一支槍扔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成片的民團士兵扔下手裡的武器,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有人甚至直接朝村外跑去,一邊跑一邊脫身上的土黃色軍服。

完了。

馬彪站在指揮部的臺階上,看著他的部隊像沙子壘成的城堡一樣,正在一點一點地坍塌。民團垮了,正規軍的防線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紅軍騎兵已經衝進了村子。馬刀在月光下劃出弧線,砍進皮肉的聲音沉悶而短促。他的警衛連還在拼死抵抗,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看見了跟了他十年的老機槍手,被一顆手榴彈從屋頂上掀下來。他看見了那個從河州老家一直跟著他的勤務兵,還是個半大孩子,被馬刀劈中了肩膀,倒在血泊裡,還在喊“總指揮快走”。

馬彪的手按在駁殼槍的握把上。槍柄冰涼。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還在拼死抵抗的、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顴骨上那兩道被河西的風沙刻出來的深紋,也照亮了那雙眼睛裡正在熄滅的東西。

“通知下去。”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平靜,“投降了。”

“不行啊總指揮!”一個親信猛地轉過身,滿臉是血,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兄弟們拼命也能送您出去!您是總司令的堂叔,到了對面他們不會放過您的——”

“聽我命令。”馬彪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投降。”

他從腰間拔出駁殼槍,倒轉槍柄,把槍口朝向自己,槍柄朝外,高高舉起。月光照在槍身上,泛著冷光。

槍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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