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班長勒住馬,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他的目光落在馬元海身上,身側倒著好幾個警衛,死前似乎正在往馬棚方向跑。
“這個人有人護著,可能就是馬元海。”班長翻身下馬,“抓個人來問問。”
兩個戰士從旁邊的伙房裡拎出來一個胖廚子。廚子渾身發抖,褲子溼了一大片,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別殺我,別殺我,我就是個做飯的——”
“閉嘴。”班長蹲下身,指著馬元海的屍體,“這個人,是誰?”
廚子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是……是馬總指揮。馬元海。”
班長站起身,對身後的戰士點了點頭。“去,報告團長。馬元海已經被擊斃。”
韓偉接到訊息時,正帶著一營肅清指揮部外圍的殘敵。他翻身下馬快步走進院子。院子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了。馬元海的屍體被抬到牆邊,蓋著一塊從床上扯下來的白布單。幾個參謀和衛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院子裡,血滲進凍硬的黃土,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韓偉蹲下身掀開白布單看了一眼。確認了,是馬元海。他放下布單站起身。
“電臺找到了嗎?”
“找到了!”幾個戰士從指揮部裡跑出來,懷裡分別抱著一套電臺的配套機器,“完整的!密碼本也在!”
秋成配的兩個譯電員跟在後面快步上前,沿著電臺仔細檢查了一遍。其中一個抬起頭,對韓偉點了點頭。
韓偉轉身對傳令兵下令:“去,通知呂團長,完事了。撤。”
“是!”
“再來個人,去通知蘇團長。任務完成,他們可以撤了。”
“是!”
兩個傳令兵翻身上馬,分頭馳去。從衝鋒開始到現在,不到半個時辰。馬元海的指揮部,從河西走廊的地圖上被抹掉了。
“撤。”
王家山。蘇達清蹲在剛挖好的戰壕裡,舉著望遠鏡盯著山下那條從古浪方向延伸過來的土路。他的步兵團已經在王家山南坡構築好了阻擊陣地。一千多人,依託山勢挖了三道戰壕。輕機槍全部架在第一道戰壕裡,步槍手趴在機槍旁邊,手榴彈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馬蹄聲從西面傳來。蘇達清調轉望遠鏡。古浪方向,一條土黃色的洪流正沿著土路向王家山疾馳。騎兵,至少上千人。馬蹄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馬刀在陽光下白花花一片。
“來了。”蘇達清放下望遠鏡,“全體準備。”
馬彪衝在最前面。他的心裡像著了火。指揮部遇襲的訊息傳來時,他正在指揮部隊進攻西陽屲南線。聽到訊息,他腦子裡“嗡”的一聲——指揮部,馬元海在那裡。他立刻下令停止進攻,全旅掉頭,回援黃羊川。能夠最快回援的只有他這支部隊。
王家山的輪廓越來越近。馬彪舉起望遠鏡。山腳下塵土飛揚,人影幢幢,看起來正在集結部隊。他的心裡咯噔一下——紅軍在這裡設了阻擊陣地。
“散開!散開!”他嘶聲吼道。
但已經晚了。
“打!”
王家山南坡,第一道戰壕裡,所有輕機槍同時開火。密集的彈雨像潑水一樣灑向山下的騎兵佇列。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連人帶馬栽倒,後面的撥馬繞開繼續往前衝。但機槍火力太猛了,交叉火網將土路封鎖得死死的。騎兵衝了三次,每一次都在機槍火力網前碰得頭破血流。土路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和馬的屍體。
馬彪鐵青著臉勒住馬。他看出來了,對面槍法戰法很專業,不是普通的紅軍部隊。一時半會,突破不了。
“民團!”他吼道,“讓民團上!”
民團被驅趕著從兩翼向山坡發起衝鋒。他們沒有騎兵的速度,但人多,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地往上湧。
“放近了打。”蘇達清的聲音很穩,“節約子彈。”
民團衝到了半山腰。嚎叫聲越來越近。
“打!”
步槍同時開火。不是亂槍,是瞄準了的點射。三十四師的老兵,從江西打到河西,槍法是刻在骨頭裡的。一槍一個,不急不緩。衝在最前面的民團士兵像被點名一樣接二連三地倒下,後面的趴在坡上,胡亂開槍。
但民團後面還有民團。馬彪把手裡所有的民團都壓上去了。一波被打退,又一波湧上來。他在賭——賭紅軍的彈藥撐不了多久。
又衝了兩波,眼看著又過去了兩刻鐘。馬彪很焦灼。蘇達清蹲在戰壕裡看了一眼彈藥箱。輕機槍的子彈已經消耗大半了。步槍子彈也不多了。他抬頭望向黃羊川的方向。
韓偉,呂宮印,你們抓緊啊。老子撐不住幾回衝擊了。
“團長!團長!”
一個戰士帶著一個氣喘吁吁的傳令兵,沿著交通壕貓著腰跑過來。傳令兵滿臉是土,嘴唇乾裂,但眼睛亮得驚人。
蘇達清猛地轉過身。
“蘇團長!”傳令兵蹲到他面前,壓低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我們團長他們已經南撤了!襲擊任務已經完成!馬元海被擊斃了!團長讓我告訴您——你們可以撤了!”
蘇達清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傳令兵的肩膀。“告訴你們團長,幹得漂亮!”
然後他轉過身,對通訊員下令:“通知各部隊,交替掩護,往山上撤!”
“是!”
阻擊陣地緊挨著山腳,撤退的命令一下,各連開始有序地向山上轉移。傷員先走,然後是機槍組,最後是步槍手。每個人都在跑,但沒有亂。有人攙著傷員,有人扛著彈藥箱,有人回頭朝山下放一槍,然後轉身繼續跑。
馬彪舉著望遠鏡看著紅軍陣地上的動靜。
“旅座,旅座!”一個參謀策馬過來,聲音裡帶著興奮,“紅軍扛不住了!正在往山上撤!”
馬彪放下望遠鏡,臉上卻沒有一絲喜色。他看得很清楚——紅軍不是扛不住撤的,是主動撤的。撤退的隊形太整齊了,交替掩護的節奏太穩了。這不是潰退,這是完成任務之後的從容撤離。
他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停止追擊。去黃羊川。”
黃羊川,指揮部所在的院子。馬彪站在院子裡,看著牆邊那具蓋著白布單的屍體。白布單上滲出血跡,已經乾涸成暗紅色。他蹲下身掀開布單。馬元海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裡面映著河西灰濛濛的天空。
馬彪伸出手,合上了那雙眼睛。他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還有不少人活著。紅軍騎兵團確認打死馬元海以後就撤了,沒有管這些蝦兵蟹將。警衛連的殘兵、伙房的廚子、參謀處的幾個文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馬彪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屍體上,臉上的表情像石刻的一樣。
“給司令發電。”他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馬總指揮,被紅匪偷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