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成的手指從張家溝繼續向南,停在“黃羊川”上。從張家溝到黃羊川,很短。“從這裡到黃羊川,騎兵衝擊一刻就到。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衝進去,端掉馬元海的指揮部。不要俘虜,不要繳獲,不要戀戰。衝進去,殺人,撤出來。”
他轉向蘇達清。“蘇達清,你的步兵團全部換上馱馬和戰馬加快你們的行軍速度,運動到這裡——”他的手指點在黃羊川和古浪之間的“王家山”。“這裡是古浪回援黃羊川的必經之路。你們卡住這裡,守住半個時辰。”
“是。”
“黃羊川東面的民團不管它。我們兵力不夠,顧不上。只要能衝進指揮部,民團來了也改變不了甚麼。”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這次戰鬥的目的只有一個——幹掉馬元海,摧毀他的指揮部。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司令員,打完以後呢?”呂宮印問。
秋成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打完以後,騎兵團往南撤。馬家軍一旦得知指揮部被端,報復行動必然兇猛。你們往南走,就能把他們的追兵火力往南邊引。北邊是蘇達清的步兵團和我們的後勤,他們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需要你們給他們爭取撤退的時間。你們往南跑得越遠,馬家軍的注意力就越往南偏,北邊的壓力就越小。”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從黃羊川向南劃去,翻過一條山,落在安遠一帶。“而且你們是騎兵,機動性快,馬家軍想追上你們沒那麼容易。你們翻到一條山南側,運動到安遠一帶。那裡山多,便於隱蔽。等通知,再往北插。”
他看向蘇達清。“步兵不行。你們雖然騎了馬,但不會騎馬打仗,又都是馱馬居多。從王家山南下就是河谷,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所以你們打完阻擊,原路返回,走山路向西,直接去古浪。”
蘇達清點頭。
秋成轉向陳樹湘和程翠林。“你們倆把繳獲的物資和新加入的、沒有馬的戰士們編組起來,帶著輜重先行向涼州方向前進。不要等我們,走得越早越好。”
“是。”
秋成重新看向韓偉和呂宮印。“你們南下以後,儘量從馬元海的指揮部繳獲電臺。我給你們配兩個譯電員。如果繳獲不了,老方式聯絡。到了那邊,安遠那一帶是馬家軍的物資通道。守著這條道,怎麼活著——不用我多說了吧?”
韓偉咧嘴一笑。“不用,司令員。我們幹了幾票了,明白。”
秋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就行動。紅九軍的同志們,等著你們的訊息。”
韓偉、呂宮印、蘇達清同時立正,敬禮,轉身大步走出屋子。
蔡家溝開始活躍起來。馬蹄裹著破布,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騎兵一團、二團率先開拔,灰色的洪流分成兩股,沿著乾涸的河谷向南,向張家溝無聲地流淌。蘇達清的步兵團緊隨其後,每個人騎著一匹繳獲的馬,騎術生疏,但沒有人抱怨。最後是陳樹湘和程翠林帶領的輜重隊,馱馬排成一條長龍,新戰士走在旁邊,扛著步槍,腰間別著手榴彈。
秋成站在院門口,看著隊伍一隊接一隊地從面前走過,融入夜色。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送他們離開。
十一月十七日,古浪。天剛亮,飛機的引擎聲再次滾過來。這一次是六架。轟炸機俯衝投彈,炮火從三個方向同時砸過來。馬家軍的攻勢比昨天更猛。民團被驅趕在前面,正規軍跟在後面,步騎協同,三面圍攻。紅九軍的陣地被分割成幾塊,各陣地之間的聯絡被切斷。戰士們各自為戰,用越來越少的彈藥打退敵人一次又一次衝鋒。
黃羊川,馬元海指揮部。從前線傳回來的戰報一份接一份。古龍山外圍陣地已被突破。西陽屲北線,騎兵成功穿插至紅軍側後。西陽屲南線,已攻佔兩個制高點。馬元海放下戰報,端起茶碗。照這個速度,今天就能拿下外圍,明天就能攻進古浪城。
“砰。”
槍聲。從北面傳來。
馬元海的手頓住了。茶碗懸在嘴邊,沒有放下。槍聲沒有停,反而越來越密,越來越近。步槍、輕機槍、手榴彈的爆炸聲,混在一起,從北面的山坡上滾下來。
“怎麼回事?”馬元海放下茶碗。
“不知道。”警衛連長衝到門口朝北面張望,甚麼都看不見,只有枯死的駱駝刺和灰白色的坡地。但槍聲越來越近了。
“快去查!”馬元海的聲音陡然拔高。
警衛連長點了幾個人翻身上馬,朝北面馳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槍聲越來越近,近到能聽見喊殺聲了。那是從北面山坡上壓下來的喊殺聲,不是幾百人,是上千人。聲浪像海嘯,從坡頂傾瀉而下。
馬蹄聲從北面折回來。不是派出去的那幾個人——是外圍的崗哨。那人騎在馬上拼命抽著鞭子,臉白得像紙。馬還沒停穩他就滾下來,連滾帶爬衝到馬元海面前。
“總指揮!不好了!北面山上下來大量騎兵!密密麻麻的,估摸著一個多騎兵旅!他們衝得很快,奔著指揮部來了!”
指揮部裡瞬間炸了鍋。參謀們面面相覷,有人去摸槍,有人臉色煞白。
“甚麼!”馬麟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砸在地上。“那麼多人摸到眼前了才發現!你們是幹甚麼吃的!”
他轉身抓住馬元海的胳膊。“總指揮,快撤!後面馬棚裡拴著馬,只要上了馬——”
馬元海甩開他的手。打了半輩子仗,他知道甚麼時候該走。他大步朝後院走去,警衛連計程車兵從各處湧出來,護在他周圍。後院馬棚裡拴著幾十匹戰馬,是指揮部最後的機動力量。
但他們還沒有走到馬棚。
側面,一隊騎兵已經從指揮部的東側繞了過來,越過了那幾排土坯房。馬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馬蹄踏碎了凍土,速度比奔跑的人快得多。馬元海一行人剛轉過牆角,迎面撞上了那些伏在馬背上的灰色身影。
“砰!砰砰砰——”
騎步槍的射擊聲密集而短促。馬元海的身體猛地一僵,胸口綻開一朵血花。他低頭看了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甚麼都沒說出來,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地上。周圍的警衛連士兵接二連三地倒下,有的還沒來得及舉槍就被擊中,有的拔出手槍還擊,但騎兵的速度太快了,一個衝鋒就到了眼前。馬麟剛拔出槍,兩顆子彈同時擊中他的胸口和腹部,他身體晃了晃,撲倒在馬元海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