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風,裹著祁連山的雪沫子,從曠野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腥氣。
馬元海把偵察兵帶回來的訊息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沒有說話。六支輜重隊,一夜之間,全沒了。一個星期的糧食,半個基數的彈藥,連馱馬帶民夫,毛都沒剩下一根。加上三天前黃蟒塘那一仗,馬進昌的騎兵團也是這麼沒的——八百騎兵,五百民團,被吃得乾乾淨淨。
來去如風,不留痕跡。同一夥人乾的。
“情報部門那邊有沒有訊息?”馬元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
參謀長馬麟站在一旁,喉結滾動了一下。“有。紅軍用俘虜組建了一支‘回民支隊’,人數大約兩千——”
“俘虜?”馬元海打斷他,沒有發火,只是搖了搖頭,“俘虜做不到這個地步。一夜之間六個地方同時動手,配合得嚴絲合縫,撤退路線滴水不漏。俘虜兵要有這本事,我馬元海這二十年兵白帶了。”
馬麟低下頭,不敢再接話。
馬元海走到地圖前,盯著古浪東北方向那片被群山和荒漠包圍的區域。他的手指在那片區域畫了一個圈。“抽一個騎兵旅。把這片給我翻一遍。找到這支部隊,吃掉它。”
“是。”馬麟轉身要去安排。
門口,譯電參謀已經站在那裡了。他的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臉色不太好看。“報告。司令來電。”
馬元海接過電文,目光掃過紙面。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緩緩舒展開來,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把電文放在桌上。
“馬全義民團、馬呈祥手槍團、韓起祿旅、馬彪旅,由馬元海任總指揮。不惜一切代價,奪回古浪城。嚴令。”
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咀嚼。唸完,他把電文摺好,塞進胸前的口袋。
“那支部隊,先放一放。古浪要緊。”
他走到地圖前,站定。古浪的地形,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從軍二十年,這片土地上的每一道山樑、每一條幹河床、每一個能讓騎兵展開的緩坡,都刻在他腦子裡。
“記錄。”他對參謀說。
參謀立刻拿起鉛筆和本子。
“第一,令馬全義。率所部民團為先頭,從西邊西山堡區域發動攻擊,主攻古龍山。民團在前,主力在後。抵達指定位置後待命,聽統一號令發起進攻。”
“第二,令馬呈祥、韓起祿。兩部由東北方向發動進攻,主攻西陽屲北線。步騎協同,騎兵迂迴穿插至紅軍側後,步兵正面壓上,形成夾擊。”
“第三,令馬彪。率所部由西南方向山上往下衝,主攻西陽屲南線。利用地勢,將紅軍陣地分割,配合正面部隊逐塊吃掉。”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記錄命令的參謀。“命令擬好,立刻派通訊兵分頭送達。派人騎馬去,要快。”
“是。”參謀領命,轉身快步走出指揮部。院子裡很快響起馬蹄聲,幾個通訊兵翻身上馬,分頭馳入夜色。
馬元海站在地圖前,炭火盆裡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得那雙眼睛忽明忽暗。
十一月十六日,拂曉。古浪城外,槍炮聲震天動地。馬家軍兩萬兵力在飛機大炮掩護下,從西、東北、西南三個方向同時發起總攻。民團被驅趕在最前面,黑壓壓的人頭像潮水一樣湧向紅軍陣地,用血肉消耗紅軍的彈藥。正規軍跟在後面,步騎協同,騎兵利用速度迂迴穿插,步兵正面壓上。三面圍攻,分割包抄。激戰整日,紅軍打退敵人七次衝鋒,斃傷六百餘人,但自身傷亡過半,彈藥告急。
蔡家溝,回民支隊臨時駐地。秋成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茶端上來,涼了,又端下去換熱的,再端上來,又涼了。陳樹湘蹲在門口,抱著槍,不敢出聲。
秋成知道紅九軍的情況。今天是第一天,還好。明天就不一樣了,後天更不一樣。三天,紅九軍會犧牲三分之二。很多師團級將領,會在明後天的巷戰中犧牲。他只能等。等一個訊息。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踩在凍硬的土路上,急促而沉悶。蹄聲在院門外戛然而止,然後是奔跑的腳步聲,踩在凍土上咯吱咯吱響。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馬燈的火苗晃了晃。趙柱站在門口,軍裝上全是土,臉上被風吹得皸裂,嘴唇乾裂起皮,往外滲著血絲。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司令員!司令員!”
秋成一個箭步上前,抓住趙柱的肩膀。“怎麼樣?找到了嗎?”
趙柱先大呼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呼吸。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司令員,找到了。馬元海的指揮部,在黃羊川。跟您推算的沒有錯。”
秋成鬆開手,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焦灼已經褪去了。“護衛怎麼樣?”
“大概五百人的護衛,都是馬元海的警衛部隊。東邊有個民團駐守,人數不清楚。黃羊川周圍佈置了很多崗哨,明的暗的都有。”趙柱頓了頓,“古浪前線距離黃羊川大概二十里,騎兵半個時辰就能到。給我們的時間,最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從衝鋒開始到解決戰鬥,再到撤離,全部加起來,不能超過半個時辰。
“通訊員。”秋成轉過身。“通知開會。”
不一會,陳樹湘、程翠林、韓偉、蘇達清、呂宮印全部到齊了。幾個人圍蹲在地上,中間鋪著那張已經翻起了毛邊的河西地圖。馬燈放在地圖旁邊,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
秋成蹲下身,手指點在地圖上“蔡家溝”的位置。
“我們現在在這裡。”
他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一條細線向南移動。那是幾條幹涸的河谷,蜿蜒著穿過荒原,最終匯在一起。“從蔡家溝順著這條河谷南下,接上另外幾條河谷。繼續向南,大約三十里,到張家溝。”
他的手指在“張家溝”上重重一頓。“這裡。”
“騎兵一團、二團,偷偷運動到張家溝,藏好。馬蹄裹布,人不許說話,不許有一點亮光。到了以後全部下馬,讓馬臥倒,人在馬旁邊趴著。沒有命令,不許動。”
“是!”韓偉和呂宮印同時應聲。
“趙柱。你帶警衛排,先一步摸到張家溝周圍。把馬家軍在那一片的暗哨、明哨全部清除掉。一個不留,一個都不能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