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將草原染成一片暗紅。經過半天的緊急集結,警衛師三千騎兵在德王府外的草地上列陣完畢。三千人,每人雙馬,六千匹戰馬在暮色中打著響鼻,鐵蹄不安地刨著草地。騎手們身著深藍色蒙古袍,腰別短槍,馬鞍旁掛著馬刀,佇列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武藤章站在佇列前,看著這支精銳的騎兵部隊,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才是能打仗的兵。不像烏雲飛那個廢物,三千人說沒就沒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
德王親自來了。他騎著一匹純白色的駿馬,錦緞蒙古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他要親自送武藤章出征,以此向日本人表明自己的忠誠和決心。
德王勒住馬,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這支威武雄壯的騎兵隊伍,心中湧起一股自豪的情緒。當然還有不捨。趙和這個人,會帶兵,警衛師在他手裡戰力十足。可別在寶昌折了啊——
他策馬走到佇列最前面,在趙和麵前停下。
“趙和。”德王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鄭重,“此去,務必配合好武藤閣下的指揮,不惜一切代價,馳援寶昌。”
“是!”趙和的聲音洪亮如鍾,“保證完成任務!”
然後,他的手按上了腰間的槍套。
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像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整理裝備的動作。槍套的按扣被拇指頂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槍柄滑入掌心,槍身從槍套裡抽出來,金屬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舉槍。
槍口對準德王的方向。
“砰!”
槍聲在寂靜的草原上炸開,像一道驚雷劈碎了暮色。
子彈擦著德王的耳廓飛過,帶著灼熱的氣浪,精準地鑽進了武藤章的胸口。那個站在德王身後、臉上還帶著滿意笑容的日本大佐,身體猛地一僵,眼鏡從鼻樑上滑落,在夕陽的餘暉中劃過一道金色的弧線,摔在草地上,碎成了幾片。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氣音。胸口迅速洇開一團暗紅色的血跡,在土黃色的軍服上格外刺眼。身體晃了晃,像一棵被斧頭砍斷的樹,先是膝蓋彎曲,然後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地上。塵土揚起,又緩緩落下,落在他睜大的眼睛上。
槍聲就是訊號。
佇列最前面幾排的騎兵同時舉起了騎步槍。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指向武藤章帶來的那幾個日本顧問和衛兵。那些人還沒從武藤章倒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甚至有人還保持著目送德王講話的姿勢。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炸開,像除夕夜的爆竹。幾個土黃色的身影在馬上晃了晃,接二連三地栽倒。一匹受驚的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將背上已經死去的騎手甩落在地,然後狂奔著衝入暮色深處。
槍聲驚得騎兵佇列中的戰馬發出陣陣不安的嘶鳴,鐵蹄刨動著草地,鼻翼劇烈翕張。但警衛師的騎兵都是老手,只一個拉韁繩的動作,馬匹便被穩穩安撫下來,重新恢復了肅穆的佇列。
硝煙在暮色中緩緩飄散。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血腥氣。
德王僵在馬背上,一動不動。
他的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那是剛才那顆子彈擦過耳廓時留下的餘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的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發白。他緩緩低下頭,看見趙和手中的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而那個黑洞洞的槍口,正緩緩地、穩穩地轉向自己。
“趙和。”德王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得多,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你這是做甚麼?”
趙和看著他,面無表情。夕陽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將他的表情映得像一塊風化了的岩石。
“王爺。趙和身為蒙古人,不想給小鬼子賣命。”
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德王怔怔地看著他,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哎。”德王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某種一直端著的姿態,“其實我也是。只不過被日本人架著,身不由己。本王……也是想借日本人的力量,讓蒙古再次偉大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真誠的無奈,甚至是一絲委屈。他是在試探,也是在賭——趙和跟了自己七年,總該有些情分在。剛才那一槍打的是武藤章,不是自己,說明趙和還念舊。
趙和卻搖了搖頭。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洞悉一切的透徹。
“王爺,我跟了您七年。您的脾氣,我還是清楚的。”
德王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會為難您。”趙和的聲音平穩,像草原上亙古不變的風,“我希望您下令,讓德王府裡的人放下槍。我不會對您怎麼樣,也不會傷害王府裡的任何一個人。我會給您找個好地方,至少——性命無憂。”
德王的手指微微發抖。他聽出了趙和話裡的意思——這是要把自己交給抗聯。
“你是要把我送給抗聯?”德王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
“是。”
“那還不是死路一條?”德王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絕望,“抗聯的前身是誰,你比我更清楚!他們打土豪、分田地,對我這樣的王公貴族,甚麼時候手軟過?”
他喘了口氣,語氣從絕望轉為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對晚輩的痛心:“趙和,我這些年待你不薄啊。你要帶著部隊去打日本人,這是你的選擇,我不攔你。你要投奔抗聯,我也不攔你。但是你不能把我和整個德王府交給抗聯啊!你這是……你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趙和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全部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暮色裡。
“王爺,抗聯不會殺您。”
德王愣住了。
趙和沒有解釋為甚麼,只是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道:“我不投抗聯。我會帶著部隊北上,去庫倫。我已經和那邊對接好了。怎麼您願意跟我去庫倫?”
德王的眼睛猛地瞪大。庫倫?北邊?蘇聯人?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去抗聯,最多是個死。去北邊,被蘇聯人控制,被喬巴山那幫人清算——那可不是死那麼簡單。自己是蒙古王公,是“封建殘餘”,還跟日本人有瓜葛,落到蘇聯人手裡,怕是要被扒皮抽筋。
“那……那還是去抗聯吧。”德王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一種兩害相權取其輕的苦澀。
趙和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趙和啊。”德王的聲音忽然變得懇切起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真誠,“你還叫我一聲王爺,說明你還認我這個舊主。你看看,你不投靠抗聯,反而要去投靠庫倫——庫倫是甚麼地方?那是蘇聯人的傀儡!他們也是共產黨,而且他們壓制蒙古人,壓制我們的信仰,壓制我們的文化,他們是要把蒙古人變成蘇聯人啊!”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如這樣——我們一起扯旗子反日!我在察哈爾、在錫林郭勒還有些聲望,我可以幫你擴充部隊,可以幫你聯絡各旗的王公。我們蒙古人應該團結起來,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到時候,你就是蒙古軍的總司令,連我也聽從你的指揮!何必去投靠別人呢?不管是抗聯還是庫倫,都是漢人的、蘇聯人的——我們蒙古人,為甚麼要給他們賣命?”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睛裡甚至泛起了淚光。這番話半是真心,半是掙扎。他確實不甘心把命運交給別人,也確實想借趙和的力量再搏一把。
趙和靜靜聽完了。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地平線,暮色變成了深沉的墨藍,草原上的風帶著夜露的涼意,吹動戰士們的衣角。
他看著德王,眼神裡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王爺。您還是配合我們,順利接管德王府吧。”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您知道的,當兵的擦槍走火,都是常事。”
德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沒有再說話。他聽懂了——這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最後通牒。趙和已經給了他臺階,不下,就只有死。他德穆楚克棟魯普能在這亂世裡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識時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