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從暮色深處衝出,馬上的騎手是警衛師的外圍偵察兵。他在佇列前勒住馬,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著落下前蹄。騎手喘著粗氣,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報告師長!烏師長帶著第六師到了!就在北面五里外!”
德王的眼睛猛地亮了。
烏雲飛回來了!帶著第六師回來了!他手裡還有兵!他的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
“趙和啊,烏雲飛已經回來了。你把我放了,你走你的路,今天的事,本王不追究。怎麼樣?”
趙和沒有看他。他轉向那個偵察兵,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讓烏師長他們過來。”
“是!”偵察兵調轉馬頭,策馬而去。
德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了。趙和剛才說的是——“讓烏師長他們過來”。不是“攔住他們”,不是“準備迎敵”,是“讓他們過來”。而且那個偵察兵領命時的神態,那種理所當然的服從——
聰明的德王心裡大概有了些許想法。烏雲飛莫名失蹤,趙和當著自己的面槍殺武藤章,軟禁自己,現在烏雲飛回來了,趙和非但沒有緊張,反而讓他“過來”。這兩件事,怕是有聯絡。
更重要的是,整支警衛師三千人站在自己面前,目睹了趙和殺日本顧問、軟禁德王的全過程,竟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沒有一個人猶豫,甚至連交頭接耳的人都沒有。趙和在這支部隊裡的掌控力,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自己這個德王,在警衛師裡,竟然沒有一點威望。
德王垂下眼瞼,不再說話了。他認了。
不一會,北面的黑暗中傳來隆隆的馬蹄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悶雷從天邊滾過來。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亮了地平線上湧出的大隊騎兵——黑壓壓的,足有數千人之多。
為首一匹黑馬衝在最前面,馬上的騎手伏低身體,軍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趙和——!”
人還沒到,烏雲飛的聲音已經穿透了夜色。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像遠行的旅人終於望見了故鄉的炊煙。
德王的心徹底涼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再睜開眼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變成了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他心裡盤算著到了抗聯之後該怎麼說、怎麼做、怎麼才能保住這條命。能屈能伸,能混到今天,他靠的就是這個。
烏雲飛勒住馬,戰馬在趙和麵前穩穩停下。他翻身下馬,先是看了看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德王,然後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失禮貌的疏離:
“王爺,好久不見。”
德王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久不見。”
事已至此,無需多言。
在德王的配合下——或者說,在德王認清形勢後的沉默默許下——警衛師和第六師兵不血刃地控制了整座德王府。王府的護衛見到德王本人默許,又見趙和與烏雲飛的大軍壓境,紛紛放下了武器。僕從、官吏、喇嘛被集中到一處,清點人數,登記造冊。整個過程安靜、有序,沒有開一槍,沒有傷一人。
正殿裡,德王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周圍站著趙和的人。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琥珀念珠,珠子在指尖一顆一顆轉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牆上那幅成吉思汗的畫像,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院子裡,電臺天線已經架了起來。報務員戴著耳機,手指在電鍵上飛快起落,將“德王府已和平解決”的訊息化作電波,飛向南方,飛向駱駝山。
回電來得很快。報務員抄收完畢,譯出來,雙手遞給趙和。
電文很短,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清晰有力:
“趙、烏:欣悉德王府和平解決,甚慰。德王暫留王府,待二支隊抵達後交接。王府繳獲物資,均分兩份,一份由趙和先行攜北上庫倫,作為見面之禮;一份留二支隊。黃開湘二支隊已在途中,預計兩日內抵達。交接完畢後,烏雲飛率第六師及警衛師主力北上,與趙和會合。”
趙和看完電文,遞給烏雲飛。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趙和與烏雲飛將德王府的繳獲物資全部清點造冊,然後均分成兩份。一份是北上的“見面禮”——銀元、黃金、皮毛、藥材,還有德王多年積攢的珍貴文書和地圖。另一份留給二支隊,作為他們在草原紮根的資本。
第三天傍晚,北方的天際揚起了煙塵。
黃開湘帶著第二支隊到了。
兩支隊伍在德王府外的草原上會師。灰色的軍裝和深藍色的蒙古袍在暮色中匯成一片。黃開湘翻身下馬,大步走向烏雲飛。
烏雲飛人迎上去。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黃支隊長。”烏雲飛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感慨,“德王,還有德王府,就交給你們了。”
黃開湘用力點了點頭。他的大手粗糙有力,握得很緊:“放心吧。司令員特地交代過,德王身份特殊,我們會妥善安排,不會為難他。草原上的事,有我們二支隊在,丟不了。”
他頓了頓,看向烏雲飛,目光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託付:“烏師長,你們北上庫倫,路途遙遠,一路小心。司令員說了,不管走到哪裡,咱們都是一家人。”
烏雲飛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矗立在暮色中的德王府。金頂在最後一縷陽光中泛著暗淡的光,經幡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現在,他要走了。去一個更冷的地方,去打一場更硬的仗。
“上馬!”
三千騎兵同時翻身上馬。馬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馬蹄刨動著草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烏雲飛勒住韁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黃開湘。兩人隔著暮色對視了一瞬,同時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趙和調轉馬頭,猛夾馬腹。黑馬嘶鳴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入夜色。身後,三千騎兵匯成一股深色的洪流,馬蹄聲如悶雷,滾滾向北,漸漸消失在草原深處。
這一天,一九三六年八月十三日,德穆楚克棟魯普——德王,被華北抗日聯軍和平接管。蘇尼特右旗,正式易幟。
同日,趙和、烏雲飛率蒙古警衛師及第六師主力,攜半數繳獲物資,北上庫倫,踏上了另一條征途。
草原的夜,安靜而漫長。星空低垂,彷彿伸手可及。風吹過草尖,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語,又像甚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