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山,抗聯臨時司令部。
天還沒亮,帳篷裡的馬燈已經亮了兩個時辰。秋成坐在彈藥箱拼成的桌前,面前攤著那張被紅藍鉛筆劃得密密麻麻的察哈爾地圖。地圖上,寶昌的位置已經被一個粗重的紅圈框住——那是凌晨攻克的標記。
帳篷外面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碎石上咯吱作響。門簾被掀開,一股塞北凌晨的寒氣湧進來,帶著遠處戰場上還沒散盡的硝煙味。
曾春鑑站在門口,軍裝上全是土,臉上有幾道被硝煙燻出的黑痕,眼窩深陷——從昨夜九點總攻開始,他一直在一線指揮,到現在沒合過眼。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身後跟著政委溫志恭,兩人手裡各抱著厚厚一摞賬冊模樣的東西,封面上還沾著灰。
“司令員。”曾春鑑的聲音沙啞,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寶昌的繳獲,初步清點出來了。”
秋成抬起頭,目光從地圖移到曾春鑑臉上,又移到那摞賬冊上。他沒有急著問,而是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勤務兵剛換過。放下缸子,他才開口,聲音平穩:“說說看。”
曾春鑑把賬冊放在桌上,但沒有翻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直接開始彙報——那些數字已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不用看賬冊也能背出來。
“先說戰果。”
他的聲音在帳篷裡迴盪,溫志恭在一旁坐下,翻開賬冊,準備補充細節。
“昨夜攻城,加上肅清殘敵,共計擊斃日軍一千二百三十餘人。偽蒙軍及滿洲國軍,擊斃約三百人,俘虜五百餘人。我們犧牲四百零三人,傷了六百多。犧牲中有一半是白天空襲犧牲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日軍俘虜——只有二十三個。都是重傷被壓在炸塌的工事下面,沒法自裁也沒法抵抗的。有一個少尉,兩個軍曹,剩下全是兵。”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二十三個俘虜,一千二百多具屍體。這就是駐蒙軍司令部守備部隊的最終結局。
秋成沒有評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曾春鑑繼續往下說。
“武器。完整的、能直接用的,三八式步槍一千一百三十七支。加上損壞但能修理的,總數超過一千五百支。倉庫裡面還有新的步槍兩千支”
秋成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輕機槍,四十八挺。其中三十一挺完好,十七挺需要修理。型號主要是大正十一年式,也就是‘歪把子’,還有幾挺是九六式。”
“重機槍,二十二挺。全部是九二式,完好的十五挺,剩下的槍架或槍管有問題,但能修。”
“擲彈筒——”曾春鑑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八九式擲彈筒,九十七具。專用榴彈堆了半個倉庫,初步估算有六千多發。”
“步兵炮,四門。九二式,七十毫米口徑,帶全套炮架和瞄具。其中兩門是備用炮,炮管幾乎沒打過。炮彈——步兵炮用的,三千一百多發。”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迫擊炮彈,日軍的九七式迫擊炮用的,但我們沒繳獲到炮。炮彈有兩千六百多發,八十毫米的居多。”
“子彈。”曾春鑑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聲音太大會讓這個數字飛走,“司令員,六點五毫米有坂步槍彈,七點七毫米九二式重機槍彈,兩種加起來,初步清點是八十萬發。倉庫裡還有沒開啟的彈藥箱,最終數字可能要到一百萬。”
秋成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很久,才又輕輕敲了一下。
“繼續說。”
曾春鑑清了清嗓子,翻到賬冊的下一頁。
“被服。這批是重中之重。”
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我們在城北的倉庫區發現了日軍的被服倉庫,規模比預想的大得多。清點下來——日軍冬季軍裝,三萬套。”
秋成的眉峰猛地跳了一下。
“三萬套?”他的聲音微微上揚。
“對。棉衣棉褲,全是新的。看標籤是日本本土的被服廠今年新生產的,專門為駐蒙軍和配屬部隊準備的過冬物資。察哈爾的冬天他們比我們清楚,所以提前囤了這麼多。”
三萬套冬裝。抗聯全軍現在也不過兩萬多人。這意味著,今年冬天,每一個抗聯戰士都能領到一套完整的、厚實的、日製冬裝。不用再裹著各式雜色的繳獲軍服,不用再擔心凍掉腳趾、凍爛耳朵。察哈爾的冬天,零下三十度,風像刀子。去年冬天,有戰士因為缺少冬裝凍傷致殘。今年不會了。
“糧食。”曾春鑑繼續,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大米和精米,四十二萬斤。都是日軍的軍糧,袋子上的標籤寫著是今年從朝鮮運來的新米。”
“罐頭,牛肉罐頭和魚肉罐頭,兩萬七千多罐。還有乾菜、味噌、醬油、醃蘿蔔這些,一萬多斤。壓縮乾糧,六千多公斤。砂糖和冰糖,四千多公斤。”
“馬料——燕麥、豆餅、乾草,加起來將近一百三十萬斤。”
“油料。”曾春鑑翻到下一頁,“汽油,大概六千加侖。柴油和重油,兩千多加侖。潤滑油、機油,好幾百加侖。”
“汽車呢?”秋成問。
“卡車,完好的二十三輛。有三輛被炮彈炸壞了,但零件還能拆用。三輪摩托車,十六輛。輪胎、火花塞這些零件,倉庫裡存了好幾箱。”
“通訊器材。”他繼續往下翻,“野戰電話機,四十二部。電話線,成捆的,初步估算能拉六七十公里。電臺——完整能用的有五套,型號是九四式五號機。還有三套被砸壞了,但零件能拆。”
秋成的眼睛亮了一下。電臺。抗聯各支隊分散在察哈爾、熱河、興安幾千裡地,聯絡一直是最大的難題。多一套電臺,就多一雙耳朵、一張嘴。
“藥品和醫療器械。”曾春鑑的聲音放緩了一些,“野戰醫院的全套物資——手術器械三套,消毒鍋四個,繃帶紗布成箱成捆。藥品方面,磺胺有三十多箱。奎寧二十多箱。還有嗎啡、阿司匹林、碘酒、酒精、止血粉……數量還在清點。”
他抬起頭,看著秋成:“衛生隊長說,這批藥夠野戰醫院用半年以上。磺胺尤其寶貴——以前傷員傷口感染只能硬扛,現在有藥了。”
秋成沒有說話。他想起那些因為缺藥死在擔架上的戰士。有了磺胺,很多人能活下來。
“運輸工具。”曾春鑑清了清嗓子,“騾馬,完好的三百二十匹。大車和馬車,八十多輛。腳踏車,四十多輛。”
“還有——修理工具、鐵匠爐子、銼刀砂輪這些工兵器材,好幾個倉庫。”
“錢呢?”秋成問。
溫志恭接過話頭:“軍票和日元,摺合銀元大概六十多萬。銀元本身,十二萬枚。還有——黃金,大概兩百多兩。另外還有滿洲國和蒙疆銀行發行的紙幣,數量不小。”
秋成點了點頭。
“檔案。”曾春鑑的聲音變得鄭重,“日軍沒來得及燒完。我們從司令部的廢墟里搶出了大量檔案——作戰命令、兵力部署圖、通訊密碼本殘件、人員名冊。”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秋成面前。
“最重要的是這個。關東軍司令部下發的《昭和十一年度蒙疆地區治安肅清計劃綱要》。裡面詳細列出了日軍在察哈爾、熱河、綏遠的兵力部署、據點位置、補給線路、秋季掃蕩計劃。”
秋成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紙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內容還能辨認。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帳篷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響和電臺隱約的嘀嗒聲。
良久,他放下檔案,抬起頭。
“寶昌繳獲的所有物資,由後勤部統一接收、登記造冊。每一支槍、每一發子彈、每一粒米,都要登記清楚。”
“是!”曾春鑑挺直腰板。
“物資分配。”秋成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背對著眾人,聲音清晰而平穩。
“所有繳獲物資包括打二十五聯隊繳獲的,由後勤部統一分配。這次戰役是全軍配合打下來的,物資也要全軍統一調配,不分誰繳的誰用。”
他頓了頓,說出分配原則。
“武器方面。步兵炮全部交給炮兵支隊。其餘武器,優先補充三支隊——他們打寶昌攻堅,傷亡最大,新兵團也該換裝了。其他各支隊,由後勤部根據實際需求統一調配。”
“被服、糧秣、油料、車輛、通訊器材、藥品、資金,全部由後勤部統一管理、按需分配。冬裝按人數足額髮,一支隊要去興安,皮帽子皮手套多給他們留。糧食各支隊帶一個月的口糧,剩下的分散建秘密倉庫儲存。電臺每個支隊再配一套。藥品交野戰醫院統一管理。”
他轉過身,看著溫志恭:“糧食拿出一部分分給寶昌的老百姓。大米、罐頭,按戶分,優先給老人和孩子。”
“是!”
“繳獲的檔案,派專人立刻送到司令部來。”
秋成頓了頓,補了最後一句:“都去忙吧。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物資清單。”
三人敬禮,轉身走出帳篷。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秋成坐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子。水已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澀澀的,帶著塞北黃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