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三支隊二營進攻出發陣地。
二營長老周蹲在一道土坎後面,盯著前方那道在火光中時隱時現的豁口。硝煙還在升騰,碎石還在滾落,但豁口已經足夠寬了——並排能走十幾個人。
他身後,趴著二營一千多名戰士。清一色的灰軍裝,步槍上好了刺刀,輕機槍架在側翼,擲彈筒手蹲在隊伍兩側。老兵們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靜地盯著那道豁口,偶爾有人舔一舔乾裂的嘴唇,有人把子彈帶重新緊了緊。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一張張被塞北的風吹得粗糙黝黑的面孔。
在他們後面約三百米處,是新兵團的進攻出發陣地。
新兵團團長孫大川蹲在一道淺溝裡,舉著望遠鏡盯著前方。他三十出頭,原是紅八軍團的老營長。一千人的新兵團,只有三十幾個老兵骨幹,剩下全是參軍不到三個月的新兵蛋子。
此刻,這些新兵正趴在淺溝裡,緊張地盯著北城牆方向。炮聲還在響,城牆上的豁口還在擴大,爆炸的火光一閃一閃地照亮他們的臉——有人握著槍桿的手在發抖,有人不停地嚥唾沫,有人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背槍的操作要領還是在求菩薩保佑。
孫大川放下望遠鏡,回頭掃了一眼他的兵。
“都聽好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傳得很遠,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見慣生死後的平靜,“待會兒二營先上。他們撕開口子,咱們跟著往裡衝。記住——跟著前面的老兵,他們往哪兒走你們就往哪兒走,他們打哪兒你們就打哪兒。別亂跑,別掉隊,別蹲在牆角當靶子。”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怕不怕?”
沒人回答。
“怕就對了。”孫大川咧嘴一笑,“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每次衝鋒前也怕。但怕歸怕,往前衝的時候別回頭。回頭,子彈就從後背打進去。往前,子彈從胸口打進去。咱們抗聯的兵,就算是死,也要臉朝前死。”
他站起身,拔出駁殼槍。
前方,老周也站了起來。
“二營——跟我上!”
老周第一個躍出土坎。
一千多名二營戰士同時躍起,像灰色的潮水,湧向那道在炮火中時隱時現的豁口。
“殺——!”
吶喊聲炸開,壓過了炮聲,壓過了槍聲,壓過了一切。老周衝在最前面,駁殼槍在手裡顛簸,腳下是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的地面,踩上去軟綿綿的。月光被硝煙遮蔽,只能藉著爆炸的餘光和偶爾從雲縫裡漏下的月色辨認方向。
豁口越來越近。
城頭上殘存的日軍開始射擊。一挺輕機槍在豁口左側的城牆拐角處噴吐著火舌,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子彈打在衝鋒的隊伍中,濺起一串串血花。有人倒下,有人踉蹌了一下繼續衝,有人趴在地上還擊。
“機槍!壓制城頭!”老周嘶聲吼道。
二營的兩挺輕機槍在側翼架起來,對著城頭那挺機槍的槍口焰掃射。子彈打在垛口上,濺起碎磚和火星。那挺日軍的機槍啞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
“手榴彈!”老周衝到豁口下面,從腰間扯下一顆手榴彈,拉弦,奮力甩上城頭。
“轟!”
爆炸的火光在城頭上炸開,碎磚和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一個日軍的鋼盔從城頭滾落,在碎石上彈了兩下,停在老周腳邊。
更多的戰士湧到豁口下面。手榴彈像雨點一樣甩上城頭。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城頭上的守軍被炸得抬不起頭。
“上!”老周踩著坍塌的土坡,第一個衝上了城牆。
刺刀在爆炸的余光中閃著寒光。一個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軍士兵從硝煙中衝出來,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嚎叫著朝他刺來。老周側身避開,一槍托砸在對方臉上,然後補了一槍。
身後的戰士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城頭上的戰鬥變成了近距離的白刃戰——黑影糾纏在一起,刺刀碰撞的金屬聲、咒罵聲、慘叫聲混成一片。日軍士兵拼死抵抗,但二營的兵力是他們的數倍,很快就壓過了城頭。
“突破口開啟了!”老周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對身後的通訊員吼道,“發訊號!”
一顆綠色訊號彈從城頭升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
孫大川看到了。
“新兵團——上!”
他第一個躍出淺溝。
一千名新兵同時躍起。月光下,他們的軍裝顏色雜亂——灰的、藍的、黑的,還有人裹著繳獲的日軍軍大衣。他們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漢陽造、老套筒、三八大蓋、獵槍,還有人只攥著兩顆手榴彈。他們的衝鋒隊形不夠整齊,有人跑得太快衝到了前面,有人落在後面大口喘氣。
但他們都在往前衝。
“跟上!跟上前面的老兵!”孫大川在隊伍中段吼道,聲音嘶啞,“別扎堆!散開!散開!”
新兵們踩著二營開闢的血路,衝過豁口,湧入城內。城頭上的殘敵已經被二營肅清,但城內的日軍已經開始組織反擊——街壘後面的機槍響了,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閃爍,子彈從側面掃過來,幾個衝在最前面的新兵慘叫著倒下。
“臥倒!找掩體!”孫大川撲到一個石碾後面,嘶聲吼道。
新兵們慌亂地趴下,有人躲在牆角,有人鑽進房門洞,有人趴在死去的老兵身邊,手抖得拉不開槍栓。
“別慌!”孫大川的聲音像一針強心劑,“瞄準了再打!二營在左邊,咱們在右邊!壓上去!”
他以身作則,從石碾後面探出身子,藉著月光和槍口的火焰,瞄準街壘後面的一個日軍機槍手。“砰!”槍聲響起,那個機槍手應聲倒下。
新兵們開始還擊了。起初是稀稀拉拉的槍聲,然後越來越密。有人打了幾槍後手不抖了,有人換彈夾的動作越來越利索,有人開始學著老兵的樣子,貓著腰往前摸。
孫大川帶著警衛班衝在最前面。他們貼著牆根,利用每一處門洞、每一根柱子、每一堆碎石作掩護,一步一步向街壘逼近。
“手榴彈!”孫大川吼道。
幾個新兵學著他的樣子,扯下手榴彈,拉弦,奮力甩向街壘。有的扔得太近,在街壘前面炸開,濺起一片沙土;有的扔得太遠,越過街壘落到後面去了。但總有三四顆扔準了的。
“轟!轟!轟!”
街壘後面炸開幾團火光。日軍的機槍啞了一瞬。
“衝!”孫大川第一個躍起。
新兵們跟著他,端著步槍,衝向那個還在冒煙的街壘。二營的戰士從另一側同時壓上來。兩面夾擊之下,街壘裡的日軍很快被肅清。
孫大川踩著碎裂的沙袋,翻過街壘,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新兵們正從各個隱蔽處爬出來,臉上有土,眼中有驚懼,但腳步沒有停。有人腿還在抖,但手裡的槍握得更緊了。
“繼續前進!”他吼道,“跟著二營,往城中心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