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畢日嘎,第二十五聯隊臨時指揮部。
永見俊德正在佈置夜間防禦。
白天的戰鬥都是你來我往的試探,抗聯並沒有發起進攻。他們只是不斷地騷擾、試探、施壓,從四個方向輪番進攻,打一陣就退,退完了再來。士兵們被折騰得筋疲力盡,但沒有人敢睡——誰知道抗聯會不會在半夜發動真正的總攻?
永見俊德把兩個大隊長召集在一起,正在分配夜間警戒區域。他的聲音沙啞,眼睛裡全是血絲,但條理依然清晰。
“第一大隊負責東面,每隔半小時派一個 patrol巡邏。第二大隊負責西面……”
“聯隊長!”
通訊兵衝進來,手裡拿著電文,臉色煞白。
“司令部急電!”
永見俊德接過電文,目光一掃,瞳孔驟然收縮。
電文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的眼睛裡:
“寶昌遭抗聯主力攻擊,機場已被摧毀,航空中隊失去聯絡。命令:第二十五聯隊立即向南突圍,全力回援寶昌。兩天內必須抵達。此令不容置疑。谷壽夫。”
作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個大隊長面面相覷,有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永見俊德攥著電文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憤怒,是不甘。
突圍。
他手裡只有兩千五百人,被抗聯上萬人圍在哈畢日嘎這個破鎮子裡。現在,司令部命令他突圍——向南,向寶昌方向,向抗聯的包圍圈最厚實的方向突圍。
“八嘎……”
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把電文拍在桌上。
“傳令!”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中的決絕,“各部隊立即集結!把所有重武器集中起來——山炮、迫擊炮、重機槍,全部集中到南面!我們要在南面撕開一個口子!”
“聯隊長!”一個大隊長失聲道,“重武器全部集中到南面,其他方向的防禦——”
“其他方向只留輕武器和少量兵力,能撐多久是多久!”永見俊德打斷他,眼睛血紅,“我們不是要在這裡守,而是要衝出去!衝出去寶昌才有活路!集中所有火力,猛攻南面!把抗聯的防線炸開,炸出一個缺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衝出去之後,所有重武器——山炮、步兵炮、彈藥車、輜重車——全部丟棄!能炸掉的炸掉,炸不掉的扔在路上!只帶步槍、輕重機槍、迫擊炮和三天口糧,全速向寶昌急行軍!”
沒有人再說話。
他們明白了聯隊長的意思:用重武器砸開一條血路,然後扔掉一切累贅,用兩條腿和敵人賽跑。
“一小時後,全軍向南發起總攻!”永見俊德的聲音像磨過的刀刃,“告訴士兵們——衝出去,就有活路;衝不出去,就死在這裡。沒有第三條路!”
“嗨依!”
命令傳下去。
哈畢日嘎鎮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士兵們從工事裡爬出來,開始集結。山炮被從掩體裡推出來,炮手們把炮彈箱搬到炮位旁。重機槍被架到南面的前沿陣地上,槍口指向黑暗中抗聯的方向。
工兵們開始在北、東、西三個方向埋設詭雷和陷阱——不是為了殺傷敵人,是為了拖延抗聯追擊的速度。
永見俊德站在指揮部外面,看著南面黑暗中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臉上的表情像石刻的一樣。
他轉過身,望向南方。
那裡,是寶昌的方向。
一百多里。
兩天。
他必須在這個時間內,帶著這兩千五百人,衝破抗聯的包圍圈,走完一百多里的荒原,趕到寶昌城下。
如果抗聯在路上設伏呢?
永見俊德不去想了。想也沒有用。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衝。
寶昌城外,炮兵陣地。
二十輪炮彈打完,吳克仁沒有絲毫停頓。
“調轉炮口!”他的聲音在夜色中炸開,“目標——寶昌城南城牆!重新校訂引數!快!”
炮手們推著炮輪,將沉重的炮身轉向東南方向。觀測兵趴在地上,用炮隊鏡測量城牆的距離和高度。引數報上來,吳克仁快速計算,然後報出新的射擊諸元。
“一號炮,標尺加三,方向向右零七!”
“二號炮,標尺加二,方向向右零五!”
“全炮準備——”
十二門炮的炮口緩緩抬起,指向寶昌城的方向。
“放!”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是機場,而是寶昌城南那道古老的城牆。
第一輪炮彈砸在城牆上,炸開幾個巨大的豁口。
夯土築成的城牆在爆炸中像豆腐一樣脆弱。碎土、磚石、木屑四散飛濺,城頭上的守軍被氣浪掀翻,慘叫聲被爆炸聲淹沒。
“修正引數!”吳克仁的聲音冷靜得像機器,“標尺減一,方向向左零三。第二輪,放!”
炮彈接二連三地落在城牆上,豁口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南門兩側的城牆被炸塌了十幾米,碎石和泥土堆成斜坡,反倒成了天然的攻城通道。
與此同時,第三支隊的迫擊炮也開始發威。
多門迫擊炮在城南八百米處一字排開,炮手們蹲在地上,將炮彈從炮口滑入。
“目標——城牆上火力點!放!”
“嗵!嗵!嗵!”
迫擊炮彈劃出高聳的弧線,越過城牆,精準地砸在城頭的機槍掩體上。爆炸的火光在城牆上連成一片,像一條燃燒的蛇,蜿蜒著爬過整段城牆。
“突擊隊!上!”
趙抗日第一個躍出戰壕。
他端著步槍,貓著腰,踩著被炸得坑坑窪窪的地面,向城牆的豁口衝去。身後,幾百個身影同時躍起,像灰色的潮水,湧向那道被炸開的缺口。
“噠噠噠……”
城頭上殘存的機槍開始掃射。一挺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在城牆拐角處噴吐著火舌,子彈打在衝鋒的隊伍中,濺起一串串血花。有人倒下,有人繼續往前衝,有人趴在地上還擊。
“迫擊炮!壓制城頭火力!把那挺重機槍給我敲掉!”趙抗日嘶聲吼道。
迫擊炮彈再次呼嘯著飛向城頭,一發落在重機槍掩體旁邊,炸開的彈片削掉了兩個日軍的腦袋。機槍啞了,但很快又有另一挺從別處架起來。
“手榴彈!”趙抗日衝到城牆根下,從腰間扯下一顆手榴彈,拉弦,奮力甩上城頭。
“轟!”
爆炸聲在城頭上炸開,碎磚和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一個日軍的鋼盔從城頭滾落,在碎石上彈了兩下,停在了趙抗日腳邊。
更多的突擊隊員湧到城牆根下,手榴彈像雨點一樣甩上城頭。爆炸聲連成一片,城頭上的守軍被炸得抬不起頭。
“上!”趙抗日踩著坍塌的土坡,第一個衝上了城牆。
刺刀在火光中閃著寒光。一個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軍士兵從硝煙中衝出來,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朝他刺來。趙抗日側身避開,一刀捅進對方的腹部,順勢拔出刺刀,又捅向另一個從側面撲來的偽軍。
身後的戰士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城頭上的戰鬥變成了近距離的白刃戰——日軍士兵拼死抵抗,偽軍卻開始潰散。有人扔掉槍,舉起雙手;有人轉身就跑,從城牆上跳下去;有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繳槍不殺!”
抗聯戰士的喊聲在城頭上回蕩。那些舉手的偽軍被趕到一邊,蹲在牆角。但日軍士兵沒有投降的——他們退到城牆的另一段,依託殘破的垛口繼續抵抗。
趙抗日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對身後的通訊員吼道:“告訴支隊長,城南突破口已經開啟!日軍在城牆上頑抗,請求增援!”
“是!”
寶昌城南門,在十一點四十分被攻破。
抗聯戰士的喊聲在城頭上回蕩。
寶昌城南門,在十一點四十分被攻破。
與此同時,谷壽夫在司令部裡接到了第二十五聯隊的回電。
電文很簡短,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即刻突圍。永見俊德。”
谷壽夫放下電文,又拿起另一份,是發給獨立第一混成旅團的。
“酒井鎬次閣下:寶昌遭襲,機場失守。命令你部立即改變行軍方向,全速馳援寶昌。谷壽夫。”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酒井鎬次的獨立混成旅團,剛剛過了沽源,正在向張北方向推進。現在掉頭北上,至少要五天才能到寶昌。
五天。
寶昌能守住五天嗎?
谷壽夫不知道。
窗外,城南方向的槍聲越來越密集。抗聯已經攻上了城牆,正在向城內推進。
谷壽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他轉身,對通訊兵說:“給關東軍司令部發報。寶昌危急,請求……”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請求甚麼?援軍?最近的援軍在多倫,在沽源,在經棚,在幾百裡外。等他們趕到,寶昌早就丟了。
“請求戰術指導。”他最終說了這四個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通訊兵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開始記錄。
谷壽夫走回桌前,坐下去,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