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這一手拿槍,一手抓鋤頭,腦子裡還要想著經濟——這就是我們抗聯接下來的生存根基。”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
“各支隊回去以後,要專項專議。根據不同部隊、不同根據地的實際情況,拿出自己的方案來,呈報給司令部。不要照搬照抄,要因地制宜。興安那邊和熱河那邊不一樣,草原和山區不一樣。你們自己最清楚自己那塊地方的情況,自己想辦法解決自己的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我只強調一條——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不能讓戰士們餓著肚子打仗,不能讓他們拿著空槍上戰場。這是底線。”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楊漢章第一個開口,聲音洪亮:“司令員,這您放心!我們一支隊到了興安,第一件事就是找糧食、建機場、搞貿易。餓不著,也打不垮!”
“就是!”曾春鑑接話,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狠勁,“咱們從江西一路打到察哈爾,甚麼苦沒吃過?現在有飛機運物資,有蒙古做後盾,還有甚麼好怕的?”
餘澤鴻笑了笑,聲音溫和但堅定:“司令員這是已經給大家找好了方向。方向對了,踏實幹就行。”
徐策點了點頭:“沒錯。以前是摸著石頭過河,現在橋都給我們搭好了,剩下的就是走路。路再難走,走就是了。”
秋成看著這些老戰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
“光說不練假把式。”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方案報上來,我要看的。誰要是糊弄,別怪我不講情面。”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帳篷裡迴盪。
後勤的事議完了,帳篷裡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各支隊長們還在消化剛才那些關於機場、修械所、貿易網路的資訊,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有人輕聲和身旁的政委交換意見。秋成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主位上,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
這支隊伍,從贛南的泥濘中走出來,從湘江的血水裡淌過來,從雪山的嚴寒中爬過來,從草地的沼澤中滾過來。張北、多倫、沽源、寶昌——一仗一仗打到現在,從三千人發展到兩萬多,從只有步槍到有了機槍、迫擊炮、步兵炮,從被動挨打到主動設伏、圍點打援。
他帶出來的。
秋成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澀澀的,帶著塞北黃土特有的味道。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帳篷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還有最後一件事。”秋成開口,聲音比剛才更緩了一些,不是猶豫,是一種沉甸甸的鄭重,“說完,會就散了。”
他頓了頓。
“中央已經下了調令。”
帳篷裡的空氣驟然繃緊。幾支正在記錄的鉛筆停了下來,有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有人屏住了呼吸。
“這次戰鬥後我會調任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總參謀部第一局——作戰局,局長。”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帳篷裡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
秋成沒有看他們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帳篷角落裡那面疊放著的抗聯軍旗上,停了片刻,才繼續說:
“接替我的,是滕代遠同志。”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了一些: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滕代遠同志是個有本事的人,也是個幹實事的人。他來了,你們要像支援我一樣支援他,配合好新司令員的工作。這是組織紀律,也是革命需要。”
帳篷裡依然沉默。
楊漢章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司令員,您……這就走了?”
“調令已經下了。”秋成說,語氣平靜,“不是現在走,打完這一仗再走。仗沒打完,我不走。”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激起了漣漪。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人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有人微微點了點頭。
但那種壓抑的氣氛,並沒有消散。
秋成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塞北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卻不冷。
“怎麼,捨不得我?”
沒人接話。
“我走了,又不是不回來了。”秋成的語氣輕鬆了一些,但每個人都能聽出那輕鬆底下的分量,“作戰局管甚麼?管全軍的作戰計劃。我當了局長,第一個要盯的方向,就是抗聯。”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你們在前線打仗,我在後方給你們畫地圖、調物資、協調各部隊配合。以前我是帶著你們打,以後我是看著你們打、幫著想、幫著算。人不在察哈爾,心在這兒。”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所以,別以為我走了就管不了你們了。方案照樣要報,戰報照樣要寫,打好了我給你們請功,打不好我照樣罵娘。記住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某種被堵住的東西。
楊漢章第一個反應過來,咧嘴笑了,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發苦的味道:“司令員,您這話說的……好像您走了我們還敢糊弄似的。”
“就是。”曾春鑑接話,聲音恢復了那股子狠勁,“您就是到了陝北,我們該打的仗還是打,該報的戰報還是報。您罵娘,我們聽著就是了。”
黃開湘重重點頭:“司令員放心,抗聯丟不了人。”
餘澤鴻推了推眼鏡,聲音溫和但堅定:“滕代遠同志來了,我們一定配合好。”
帳篷裡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秋成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行。那就這樣。”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各支隊回去準備,按計劃行動。打完這一仗,我親自送你們出發。”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比之前更響,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掩飾甚麼。
秋成擺了擺手:“散會。”
眾人紛紛起身,向秋成敬禮。
這一次,敬禮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
楊漢章是最後一個走出帳篷的。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帳篷裡只剩下秋成一個人。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耳邊是遠處傳來的集合號聲、馬蹄聲、戰士們的口令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條河流,從他身邊流過,流向北方,流向東方,流向那些即將成為戰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