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昌,八月八日,清晨。
谷壽夫一夜沒睡。
參謀長走上前,手裡拿著一疊剛整理好的情報。他的軍裝筆挺,但眼下的青黑出賣了他同樣一夜未眠的事實。
“將軍,二十五聯隊最新報上來的被攻擊情報。”
谷壽夫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像蜘蛛網一樣爬滿了眼白。但眼神依然銳利,像剛磨過的刺刀,泛著冷光。
“念。”
參謀長清了清嗓子,展開情報:“包圍第二十五聯隊的敵軍,人數過萬,並且裝備精良,戰術專業。永見俊德聯隊長確認是抗聯的主力部隊。第七師還是沒有訊息,預估被殲或被圍。”
屋裡安靜了一瞬。
谷壽夫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這個結果,他其實已經料到了。能把永見俊德逼到求援的地步,不可能是小股游擊隊。抗聯終於亮出了底牌——不是幾千人的遊擊武裝,而是上萬人的正規部隊。
“將軍,”一個參謀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種試圖穩定軍心的篤定,“我認為不必過於擔心。第二十五聯隊是兩個滿編主力大隊,配屬山炮中隊,兵員齊整,彈藥充足,並非疲憊之軍。依託哈畢日嘎鎮區構築防禦工事,即使抗聯傾巢來攻,沒有半個月絕對拿不下來。半個月的時間,足夠我軍從容調集兵力,裡應外合,一舉解圍。”
谷壽夫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另一個參謀立刻發出不同意見,聲音更急,語速更快:“抗聯在多倫繳獲了我軍十二門步兵炮。這是不可忽視的火力!如果那十二門炮投入圍攻,永見聯隊長恐怕撐不過五天。所以當務之急,是讓航空隊一早出動,配合二十五聯隊突圍。航空兵壓制抗聯,地面部隊向東南方向突圍,向正在行進多倫的二十六聯隊靠攏!”
話音剛落,第三個參謀立刻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都沒看透”的篤定:“不妥。依我看,這恰恰是鎖住抗聯主力的難得機會!讓永見聯隊就地防禦,釘在哈畢日嘎,像一顆釘子,把抗聯主力牢牢釘在那裡,山炮並不是不可防禦,修築好對應的防炮洞即可,傷亡當然是難免的。第二十六、二十九聯隊加快步伐,向二十五聯隊靠攏。同時命令獨立第一混成旅團放棄原定攻擊張北的計劃,改為北上馳援。這樣我軍可以在哈畢日嘎外圍形成一個更大的包圍圈——反將抗聯主力一舉殲滅!”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弧線,從東、南、北三個方向把哈畢日嘎圈在裡面。
第四個參謀開口了。
他的聲音沒那麼激昂,但更冷靜,像一盆溫水潑在炭火上。
“全殲抗聯主力?我們連他們到底有多少人都沒搞清楚。”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剛才發言的幾個同僚,“情報課到現在給不出一個準確的數字——八千?一萬?兩萬?全是估的。連敵人有多少都不知道,怎麼圍?怎麼殲?”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哈畢日嘎的位置,然後順著公路線划向寶昌、沽源、多倫。
“先不說抗聯會不會等著我們去圍住他們。先說我們的主要兵力運動方向——二十六聯隊從沽源來,二十九聯隊從經棚來,獨立第一混成旅團從豐寧來。三個方向都是自東向西,自南向北。也就是說,我們是在抗聯的一側在行軍運動,而不是在他們的四面。”
他抬起頭,看著谷壽夫的背影。
“這就意味著,我們很難在抗聯被察覺之前圍住他們。察哈爾是荒原,一馬平川,騎兵偵察半天就能跑出去幾十裡。抗聯不是瞎子,他們會看不見?”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就算圍得住,抗聯會乖乖等著被圍嗎?他們想打就打,不想打隨時可以走。察哈爾這麼大,到處是荒原,離開公路我們根本追不上抗聯。主動權在人家手裡,我們跟著他們的節奏走,只會被拖死。”
議論聲更大了。
有人支援第一方案,認為應該航空支援、讓二十五聯隊突圍;有人支援第二方案,認為應該趁機圍殲抗聯主力;有人支援第三方案,認為應該謹慎行事,避免陷入被動。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谷壽夫始終沒有轉身。
他站在窗前,看著東方天際那一道極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晨光從地平線的縫隙裡滲出來,把雲層的邊緣染成淡金色。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塞北清晨特有的、乾冷的氣息,吹動了桌上攤開的地圖。
秋成。
從張北到多倫,從多倫到沽源,每一次交手,這個人都讓他覺得——像在跟自己的影子下棋。你走的每一步,他都能猜到;你以為自己佔了先手,落子之後才發現,他早就在那裡等著了。
谷壽夫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框,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哈畢日嘎被圍,是秋成的棋。那下一步呢?他是真的要打掉二十五聯隊,還是拿二十五聯隊做餌?如果他是餌,魚是誰?是正在趕去的二十六聯隊,還是正在北上的獨立第一混成旅團?還是南下的第二十九聯隊?
如果是餌,那鉤子在哪裡?
二十五聯隊如果突圍的話,那北上的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從哈畢日嘎移到多倫,從多倫移到張北,從張北移到寶昌。
每一處,都可能是鉤子。
每一處,也都可能只是煙霧。
“夠了。”
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議論。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有人手裡還拿著鉛筆,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谷壽夫轉過身,走回桌前。
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也很平,但每個人都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分量——那不是釋然,不是放鬆,而是一種沉到谷底之後的清醒。
“第二十六聯隊,立即轉進,向哈畢日嘎靠攏。”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沽源的位置,然後順著公路線向西劃出一道弧線,停在哈畢日嘎東南方向。
“高木義人,後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他的先頭部隊出現在永見俊德的側翼。告訴他,不要管路上的小股騷擾,不要停下來清剿游擊隊。但是切記成為抗聯圍點打援的目標。”
“嗨依!”參謀飛快地記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獨立第一混成旅團,目標不變。繼續向張北挺進。”
谷壽夫的語氣不容置疑,像一扇門,重重關上。
“酒井鎬次要打得快,打得狠。不要給張北的抗聯喘息的機會。他們多倫的主力被牽制在哈畢日嘎,張北必然空虛。一舉拿下張北。”
“第三,第二十九聯隊,加快速度,向多倫壓進。”
他的手指移到多倫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告訴大野宣明,明天開始,每天推進二十公里。能拿下多倫就拿下,拿不下就壓上去,逼抗聯回援。他們不回援,我們就拿下多倫。他們回援——永見俊德之圍便解。二十九聯隊有戰車中隊,抗聯不會選擇他作為目標。”
“如果二十九聯隊能拿下多倫的話,除留守部隊外,其餘兵力繼續從多倫出擊,與二十六聯隊南北對進,配合二十五聯隊把抗聯夾在哈畢日嘎。”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是疲憊,是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航空中隊,明天天亮就起飛。先偵察,後轟炸。”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告訴飛行員,把炸彈都丟在抗聯的頭上。能炸死多少是多少,炸不死也要把他們壓住,別讓他們白天進攻。尤其是他們的炮兵——十二門步兵炮,如果他們在白天架起來打,永見聯隊撐不了幾天。所以,航空兵的任務不是支援地面,是壓制。把抗聯的炮兵壓住,把他們的補給線炸斷,把他們計程車氣打下去。”
他走回座位,緩緩坐下。
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在安靜的作戰室裡格外清晰。
“電報都發出去。告訴永見俊德,守住,挖好防炮洞。就算是十二門炮,先不說抗聯會不會使,就算會使,這麼大的防禦面積,抵抗一週是沒有問題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第七師的問題,讓配屬給二十六聯隊的騎兵師去找。就是被抗聯全部殲滅了,我也要見到屍體。同時各部自查蒙軍體系,防止出現問題,但戰時不得內亂。”
“嗨依!”
參謀們齊聲應道,聲音在作戰室裡迴盪。
谷壽夫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椅背的木質堅硬,硌著他的脊背,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連續幾天的連軸轉,讓他的身體像一臺過載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抗議。但腦子停不下來。
“都去準備吧。”
風從窗外吹進來,捲走了他的聲音。
只有電臺的嘀嗒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