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壽夫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窗外,寶昌的夜黑得像墨。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風,從塞北的荒原上刮過來,嗚嗚地響,像有甚麼東西在遠處哭泣。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不是疲憊——疲憊是常態,打了這麼多年仗,他早就習慣了。不是焦慮——焦慮是責任,指揮官就是幹這個的。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不重,但硌得慌。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火光在指尖明滅,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秋成……”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不是第一次了。從張北到多倫,從多倫到沽源,每一次,都是這個名字。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抓住了對方的尾巴,可每一次,對方都能在最後一刻溜走,然後反手一刀。
張北,武藤真一的中隊沒了。李守信沒了。田中玖沒了。
沽源,東宮鐵男的騎兵聯隊被打殘。烏雲飛的第六師……消失了。
多倫,茂木的輜重車隊被截。十二門步兵炮,一噸黃金,八十萬大洋,全沒了。
秋成。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肺裡停留片刻,然後緩緩吐出。
谷壽夫走回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塞北特有的、乾冷的氣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彷彿想用這冷風把腦子裡的那團亂麻吹散。
秋成在想甚麼?
他在想甚麼?
一萬多人圍住二十五聯隊。他在等甚麼?等援軍?等我軍去救,然後打援?
圍點打援。這是他們的老戰術了。他們一直在用這一招。
可如果我軍不去救呢?
谷壽夫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
如果不去救,秋成怎麼辦?繼續圍?還是全力進攻?
不。
他一定在等甚麼。
谷壽夫轉過身,走回桌前,俯身看著地圖。
哈畢日嘎。寶昌。沽源。經棚。多倫。張北。
五個點,五根線。
他的目光在五個點之間來回移動,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找不到出口。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目光落在哈畢日嘎和多倫之間那條公路上。
如果——
如果讓二十五聯隊向東突圍呢?
他盯著那條公路,腦子裡開始飛速運轉。
二十五聯隊兩千五百人,裝備精良,士氣可用。抗聯雖然有上萬人,但圍住四面,單面也就兩千五百人。兩千五百人對兩千五百人,二十五聯隊不輸。而且他們的2500人需要防守那麼長的一面,自己出擊突圍只需要幾點。
更何況,二十五聯隊有山炮,有重機槍,有航空兵支援。
如果集中兵力,向多倫方向猛攻——
他拿起鉛筆,在哈畢日嘎和多倫之間畫了一條粗重的箭頭。
一定能撕開一個口子。
抗聯的工事還沒完全加固,他們的防線太長了,每個方向只有兩千五百人,根本守不住一個點的集中突擊。
可行。
谷壽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緊接著,那點亮光又暗了下去。
突圍之後呢?
他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
二十五聯隊有重武器。山炮、步兵炮、彈藥車、輜重車。這些東西在突圍後,會變成沉重的負擔。
從哈畢日嘎到多倫,一百公里。就算沒有敵軍攔截,也要走兩天。兩天,抗聯有足夠的時間追上來,在公路兩側不斷騷擾、伏擊。
打頭,打尾,打中間。
白天打,晚上也打。
航空兵能掩護白天,掩護不了晚上。一到夜間,抗聯就會像狼群一樣圍上來。
到時候,二十五聯隊怎麼辦?
在公路上宿營?四周都是荒原,沒有工事,沒有依託。抗聯一個夜襲,就能把2500人的隊伍衝散。
還不如在哈畢日嘎固守。
至少這裡有房子,有牆,有陣地。
谷壽夫搖了搖頭。
不能突圍。
他把那條鉛筆畫的箭頭慢慢擦掉。
那讓二十六聯隊去救援呢?
他的目光移向沽源。
二十六聯隊從現在位置出發,急行軍向哈畢日嘎靠攏。三天,最多三天,就能到。
可然後呢?
二十六聯隊一到,抗聯怎麼辦?撤?還是不撤?
如果不撤,抗聯就要同時面對二十五聯隊和二十六聯隊的內外夾擊。可抗聯有一萬人,二十五聯隊加二十六聯隊只有五千。二比一,抗聯仍然佔優。
如果抗聯選擇先打二十六聯隊呢?
二十六聯隊在運動途中,沒有工事,沒有依託。抗聯可以在半路設伏,像打東宮鐵男那樣,打二十六聯隊一個措手不及。
谷壽夫想起張沽公路那個夜晚。
東宮鐵男的騎兵聯隊,一千多人,在荒原上被伏擊,一個晚上就打殘了。四百多人陣亡,戰馬損失殆盡,聯隊長重傷。
如果二十六聯隊也遇到同樣的命運——
他不敢往下想。
把寶昌的駐守派出去?更不行,那損失起來比一個聯隊還大。
不能救援。
不能突圍。
那怎麼辦?
谷壽夫站起身,在作戰室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
他走到東牆,停住。
轉身,走到西牆,又停住。
再轉身。
秋成,你到底在想甚麼?
你圍住二十五聯隊,卻不進攻。你在等甚麼?
等我救援?
如果我救援,你就打援。這是你的算盤。
如果我不救援呢?
你的算盤不就落空了嗎?
谷壽夫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
如果不救援——
不救援。
不救援。
他在心裡重複這三個字,一遍,又一遍。
如果不救援,我去幹甚麼?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多倫。
張北。
這兩個點,像兩顆釘子,釘在察哈爾的土地上。
抗聯的主力在哈畢日嘎,那一萬多人在圍著二十五聯隊。那張北呢?多倫呢?
空的。
一定是空的。
秋成把所有兵力都調到哈畢日嘎去了,後方一定空虛。
如果——如果不去救二十五聯隊,而是去打張北和多倫呢?
谷壽夫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
獨立混成旅團從豐寧北上,直撲張北。第二十九聯隊從經棚西進,直撲多倫。第二十六聯隊從沽源出發,也向多倫推進。
三路齊發,目標不是哈畢日嘎,而是張北和多倫。
二十五聯隊怎麼辦?
固守。
就地固守。
谷壽夫的眼睛越來越亮。
二十五聯隊在哈畢日嘎,像一顆釘子,釘住了抗聯的主力。抗聯想走,就得放棄圍攻;想打,就得繼續圍著。
不管他們怎麼選,張北和多倫都空虛。
獨立混成旅團五天就能到張北。第二十九聯隊四天就能到多倫。
抗聯回援?
如果抗聯回援,那二十五聯隊就安全了。不救而救。
如果抗聯不回援,那二十五聯隊雖然還在圍困中,但張北和多倫到手。還是得丟掉一個聯隊。
壯士斷腕。
這才是破局。
不是去追著抗聯的節奏走,而是讓抗聯來追自己的節奏。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你圍你的點,我打我的城。
你吃掉我的一個聯隊,我端掉你的老巢。
看誰先撐不住。
他走回桌前,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新的箭頭。
獨立第一混成旅團——從豐寧北上,目標張北。第二十九聯隊——從經棚西進,目標多倫。第二十六聯隊——從沽源出發,也向多倫推進,與二十九聯隊會合。
至於第二十五聯隊——
谷壽夫在哈畢日嘎那個圈裡,重重地寫了一個字。
守。
固守待援。
不是等二十六聯隊去救,而是等張北和多倫拿下來之後,再去救。
到那時候,抗聯的主力要麼已經被牽制在回援的路上,要麼已經失去了根據地、士氣低落。
二十五聯隊之圍,自然就解了。
他放下鉛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壓在胸口那塊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來人。”
參謀快步走進來:“將軍!”
“改變命令。”
參謀拿出筆記本,鉛筆按在紙面上。
“第一,獨立第一混成旅團,目標不變,繼續向張北推進。”
參謀飛快地記錄。
“第二,第二十九聯隊,加快速度,向多倫推進。能”
“嗨依!”
“第三,第二十六聯隊,目標不變,向多倫推進,與二十九聯隊會合。兩路合力,一舉拿下多倫。”
參謀頓了頓,抬頭問:“將軍,那二十五聯隊……”
“二十五聯隊,就地固守。”谷壽夫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告訴永見俊德,守住,挖好工事,節省彈藥。空軍會每天出動,協助他守住。援軍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參謀的筆頓了一下,但沒說甚麼,低頭繼續記錄。
“嗨依!”
秋成,我和你賭,
看是你先吃掉我的聯隊還是我先拿下兩城,
再出來和你在野外決戰。
最壞打算,聯隊覆滅。
想吃掉我的聯隊,你也得留下至少一半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