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走回桌前,抓起電話,手指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恐懼。
“第一大隊!甚麼情況?!”
聽筒裡沙沙響了一陣,傳來第一大隊長山本少佐急促的聲音,夾雜著背景裡密集的槍聲:“聯隊長!東北方向發現敵軍主力,至少一個團!正在向我前沿陣地推進!火力很猛!他們有迫擊炮!”
“第二大隊!”他撥通另一個號碼。
“聯隊長!西北方向也有敵軍!我們正在交火!人數不詳,但攻勢很猛,前沿陣地壓力很大!”
永見俊德結束通話電話,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三個方向。同時攻擊。這不是游擊隊能幹出來的事。
“聯隊長!”參謀又跑進來,這次臉色更白了,嘴唇都在哆嗦,“南面!南面也發現敵軍!正在向我後衛部隊攻擊!並且……正在向東南方向運動,意圖不明!”
永見俊德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四個方向。全部被圍。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戰場上最怕的不是敵人強大,而是自己的腦子先亂了。電話又響了,這次是炮兵中隊長,聲音裡帶著緊張:“聯隊長!敵軍已經逼近到鎮子外圍八百米!請求指示!”
“開炮!”永見俊德厲聲道,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測距射擊!先打照明彈,看清敵人在哪!”
“嗨依!”
幾秒鐘後,鎮子中央空地上響起沉悶的炮聲。
照明彈拖著慘白的尾焰升上夜空,尖銳的嘯聲劃破黑暗。它們在鎮子上空炸開,刺眼的白光瞬間吞沒了黑暗,把整片荒原照得像白晝。
永見俊德衝出門外,爬上房頂,舉起望遠鏡。
白光下,他看見了。
東北方向,黑壓壓的人影正從荒原上湧過來。散兵線拉得很寬,間距均勻,隊形嚴整。不是烏合之眾,是正規軍。他們在照明彈的光芒裡彎腰前進,步槍上的刺刀反射著冷光,像一片移動的刀林。
西北方向也一樣。人影在照明彈的光芒裡時隱時現,槍口的火焰連成一片,像一條燃燒的河流,從黑暗中湧出來,漫向鎮子。
南面。
他調轉望遠鏡,看向來時路的方向。那裡也有部隊在運動,人數比另外兩個方向更多。隊伍拉得很長,從鎮子南面的公路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黑暗裡,像一條灰色的巨蟒,盤踞在荒原上,緩緩蠕動。
永見俊德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冷。塞北八月的夜晚,冷得像深秋。風從曠野上刮過來,灌進他的衣領,帶走體溫。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走回屋裡。
“向南面派出偵察!搞清楚敵軍番號和兵力!”
“嗨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槍聲沒有停,但也沒有變得更激烈。保持著一種穩定的、持續的節奏,像鐘擺,一下一下地敲在永見俊德的心上。
偵察兵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上全是汗水和塵土:“聯隊長!南面敵軍至少五千人!番號不明,但裝備很好,有輕機槍,有迫擊炮!他們在南面構築了防線,切斷了我們回寶昌的路!”
五千人。
加上其他三個方向,圍著他的,至少上萬人。
永見俊德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過。東、北、西、南,四個方向,像一口鐵鍋,把他這兩千五百人扣在哈畢日嘎這個破鎮子裡。
“第六師呢?”他忽然問,聲音乾澀,“聯絡上了嗎?”
參謀搖頭,喉結上下滾動:“電臺呼叫多次,沒有回應。我們向東的偵察分隊……因敵人的進攻退回來了,沒能找到第六師的蹤跡。”
永見俊德沉默了片刻。
第六師消失了。
抗聯這麼大的動靜,雙方交火了近兩個時辰,騎兵應該早就能夠返回來馳援才對。三千騎兵,馬蹄聲能傳出去好幾裡。就算黑夜看不清,槍聲、爆炸聲,他們也該聽見了。
除非——他們不想來。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蛇,從永見俊德的脊背爬上來,盤踞在他的後腦勺。
“命令。”他說,聲音恢復了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各部收縮防線,修築防禦工事,形成梯次防禦。天一亮,抗聯的攻擊就會停止,各部必須爭取工事時間,同時探查抗聯包圍漏洞。如果事態不穩,我們有衝擊的機會。”
“嗨依!”
命令傳下去。
外圍的警戒部隊開始向鎮子內收縮。槍聲跟著他們往裡移,從鎮子邊緣移到街巷口,又從街巷口移到房屋的牆角。有人在黑暗中奔跑,腳步聲雜亂,踩在黃土路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有人在喊“快、快”,有人在罵“別推我”。手電筒的光柱在街巷裡亂晃,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
主力兩個大隊一分為四,背靠鎮子,選擇一些破點小高地開始構築防禦工事。工兵們揮動鐵鍬,鏟進板結的黃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士兵們拆門板、拆窗框、拆房梁,把能用的木料都搬到陣地前沿,加固掩體。
到後半夜,槍聲終於停了。
不是抗聯退了,是他們不打了。
日軍前線計程車兵慢慢探出頭,朝黑暗中張望。甚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只有沙,只有遠處隱隱約約的、鐵器鏟進泥土的聲音。
一聲悶響。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像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不知疲倦。
“他們在挖工事。”指揮部裡,永見俊德聽到電話中傳來的前線情報,臉上沒甚麼表情。
參謀愣了一下:“挖工事?”
“他們知道吃不掉我們。”永見俊德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天一亮,我們的航空兵就能起飛,來這裡馳援。所以他們挖防禦工事——不是攻,是守。”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是專業的部隊。”
不是游擊隊,不是土匪,甚至不是他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一支抗聯部隊。這是正規軍。有組織,有戰術,有耐心。他們不急著吃你,而是先把你圍起來,然後慢慢磨,慢慢耗,等你露出破綻,再一口咬下去。
“傳令下去,各部隊就地加快構築防禦工事。”他轉身走回屋裡,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把能拆的門板、窗框都拆了,加固掩體。炮兵中隊把炮位分散,別讓敵軍一鍋端了。”
“嗨依!”
永見俊德坐回桌前,拿起筆,開始寫電報。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每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寫一份與生死無關的公文。
致旅團司令部:第二十五聯隊於哈畢日嘎遭敵重兵包圍。敵軍兵力過萬,裝備精良,戰術專業。我部已轉入防禦,依託鎮區固守。請求航空火力支援,並指示下一步行動。永見俊德。
電報發出去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