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聯隊司令部,寶昌,八月5日拂曉。
谷壽夫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地名上:“你先向北,到哈畢日嘎,再折向東,沿公路線走。這是大路,輜重車跟得上。”
永見俊德點頭。
“這一路上,抗聯和游擊隊肯定會來騷擾。”谷壽夫轉過身看著他,“打冷槍、埋地雷,隨他們去。不準追,不準停下來清剿。驅趕就行,趕走了繼續走。”
“明白。”
谷壽夫加重語氣:“你要是追出去一箇中隊,他們就能把你一個大隊引進山溝。按時到不了多倫,唯你是問”
永見俊德立正:“嗨依!”
“蒙軍第六師走前面。”谷壽夫說,“散佈在你前方五到十里。他們踩雷,你的工兵排上去排。他們遇伏,你的步兵上去支援。烏雲飛這個人,黃埔出身,有腦子。別把他當炮灰使——要讓他覺得你是信任他,不是拿他探路。”
“嗨依。”
“去吧。”
永見俊德敬禮,轉身走出作戰室。院子裡,傳令兵已經在牽馬。
...
哈畢日嘎。
這裡既沒有山,也沒有水,只有一條從寶昌伸過來的土路,和幾十間散落在路兩旁的土坯房。
此刻,鎮子是空的。
門板拆走了,窗框也拆走了,連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都被連根拔起。百姓走得很乾淨,乾淨到連一根雞毛都沒留下。風從北面刮過來,卷著沙土穿過空蕩蕩的街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南面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
先是一小股騎兵從地平線上冒出來,像撒在灰布上的幾粒芝麻。很快,那些黑點連成線,線又鋪成面,最終匯成一片黃褐色的洪流,漫過枯黃的草地,湧向這座死寂的小鎮。
從寶昌到多倫這條路上的先頭部隊,偽蒙軍第六師,到了。
三千騎兵分成三路縱隊,前衛已經馳入鎮子,開始逐屋搜尋。後面的大隊緩緩減速,戰馬打著響鼻,騎兵們鬆開韁繩,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喝水,有人揉著被馬鞍磨得發疼的屁股。
烏雲飛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走在隊伍的中段。他穿著蒙古軍上校軍服,深藍色呢子外套,腰間別著短槍,馬靴擦得鋥亮。風沙打在臉上,他眯起眼睛,掃了一眼面前這座空蕩蕩的鎮子。
東宮鐵男騎在他右側,隔著半個馬身。這位日軍大佐穿著土黃色軍服,左腿微微僵硬地蹬著馬鐙——那是張沽公路伏擊戰留下的舊傷。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習慣性地推了推金絲眼鏡。
烏雲飛的目光掠過東宮鐵男,落在身後那個正低頭整理馬鞍的參謀身上。參謀叫巴圖,跟了他七八年。
巴圖抬起頭,正好對上烏雲飛的目光。
烏雲飛沒說話,只是用右手小指輕輕蹭了一下馬鞍的皮邊。
巴圖的眼神閃了一下。他垂下頭,像是在整理馬肚帶,順勢勒了勒韁繩,黑馬慢下來,從烏雲飛身側落到後面,然後,漸漸消失在三千騎兵的行列裡。
東宮鐵男渾然不覺。他的注意力在前方那座空鎮子上,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他即將到手的功勞上。
“烏桑,”東宮鐵男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熱絡,“這次作戰,是關東軍司令部親自部署的。駐蒙軍三個聯隊,獨立第一混成旅團,還有你們蒙古軍六個師,總兵力四萬。”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烏雲飛一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般的認真:“烏桑是黃埔出身,懂軍事,在蒙古軍裡算是有真才實學的。這次只要你好好配合皇軍作戰,立下功勞,我保證——關東軍不會虧待你。”
烏雲飛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多謝閣下栽培。”
“這不是栽培,是機會。”東宮鐵男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德王那邊,畢竟老了。蒙古軍的未來,需要像烏桑這樣有見識、有能力的年輕將領。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烏雲飛的笑容更深了:“職下明白。”
前衛騎兵從鎮子裡跑出來,在烏雲飛面前勒住馬:“報告師長!鎮子是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東宮鐵男點點頭,轉向烏雲飛:“烏桑,向後方聯隊報告情況,哈畢日嘎空無一人,第六師將繼續前進,擔任二十五聯隊先頭警戒。”
“好。”烏雲飛側身,對跟在身後的另一個參謀說了幾句。那參謀點點頭,調轉馬頭,向後隊跑去。
東宮鐵男重新坐直身體,拉了拉韁繩,準備催馬前行。他的目光投向東方,那裡是荒原,是公路,是多倫的方向。
“駕!”他輕喝一聲。
就在這時——
“砰!”
槍聲很近,近得像是貼著他耳朵炸開。
東宮鐵男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綻開一朵暗紅色的花。血從軍服裡滲出來,迅速洇開,像墨汁滴進水裡。
他緩緩轉頭,看向烏雲飛。
烏雲飛的手裡,握著一把還在冒煙的手槍。槍口正對著他。
“你……”東宮鐵男張了張嘴,喉嚨裡湧出一股腥甜。他的眼神從震驚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一種近乎荒誕的茫然。
“你……”他又說了一個字,然後身體從馬上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軍帽滾到一邊,露出剃得精光的頭頂。眼鏡碎了,一片鏡片插進眼眶,血從眼角流下來,混著塵土,變成暗紅色的泥漿。
槍聲像訊號。
幾乎在同一瞬間,第六師的佇列裡爆發出密集的槍聲。不是從同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有人在隊伍前面開槍,有人在中間,有人在後面。子彈從各個角度射向隊伍中那些穿土黃色軍服的日本顧問。
一個日軍少尉剛把手按到槍套上,就被兩顆子彈同時擊中,整個人從馬上飛出去。另一個日軍中佐試圖調轉馬頭往後跑,被三個蒙古士兵從不同方向開槍,戰馬嘶鳴著倒下,把他壓在下面。還有幾個日本顧問反應快,拔出手槍還擊,但他們的子彈打出去,就像石子扔進大海,激不起一點浪花。
槍聲持續了不到兩分鐘。
當最後一聲槍響消失在風裡時,第六師的行軍佇列裡,已經沒有一個站著的日本人。
烏雲飛坐在馬上,一動不動。他的手還握著槍,槍口還在冒煙。他看著東宮鐵男的屍體,看著那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穿著土黃色軍服的軀體,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興,不是悲傷,甚至不是解脫,只是一種很平靜的、近乎麻木的空白。
巴圖騎馬從後面趕上來,身上沾著血,但不是他自己的。他在烏雲飛面前勒住馬,聲音壓得很低:“師長,都解決了。一百二十三個顧問,一個沒跑。”
他深吸一口氣,把槍插回槍套。
“把屍體帶上,掩蓋痕跡,繼續前進。”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