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辦公室。
門被輕輕叩響。
“請進。”王明掐滅菸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進來的是代表團的工作人員,端著重新沏好的茶。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中等,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口系得很緊,臉上帶著那種蘇聯官僚特有的、不動聲色的嚴肅。王明認出了他——巴讓諾夫,斯大林的政治局秘書,兩天前在克里姆林宮見過一面。
“王明同志,”巴讓諾夫的語氣客氣而疏離,“我代表斯大林同志來見你。”
王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他向工作人員點頭致謝,等門關上後,才側身讓巴讓諾夫進屋。
“請坐,巴讓諾夫同志。”
兩人在辦公室的會客區相對而坐。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巴讓諾夫沒有寒暄。他從內袋裡掏出一個棕色的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但沒有推過來。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王明。
“斯大林同志認真研究了秋成同志的方案。”巴讓諾夫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經過政治局討論,我們認為,從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大局出發,對華北抗聯這支在敵後堅持鬥爭的兄弟部隊,應當伸出援手。”
王明微微前傾身體,示意對方繼續。他注意到巴讓諾夫用的是“應當”而不是“決定”——這是蘇聯人慣用的外交辭令,既表明了態度,又留有餘地。
巴讓諾夫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蘇聯官方——無論是政府還是軍隊——都不會直接出面安排此事。所有的具體事務,由負責蘇蒙羊毛貿易的格里戈裡·索洛維約夫同志,以及蒙古人民黨的喬巴山同志負責。索洛維約夫同志長期在蒙古工作,由他出面,不會引起外界不必要的注意。”
王明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蘇聯不會公開與一支中國的地方武裝發生直接聯絡,尤其是在日本關東軍虎視眈眈的遠東。
巴讓諾夫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蘇聯將以‘蘇蒙互助’的名義,向烏蘭巴托移交一個基礎完善的槍械彈藥製造廠。這個工廠的規模不算大,但足以滿足子彈、手榴彈、迫擊炮彈的生產需求。裝置會陸續運抵,技術人員也會到位,廠區的建設和除錯大約需要兩到三個月。”
“第三,需要你們自己在烏蘭巴托建立自己的貿易站,這塊喬巴山會配合你們。”
他頓了頓,看著王明的眼睛:“工廠和你們抗聯在烏蘭巴托的貿易站之間,會有一條地下通道連線。工廠的日常運營、生產安排,全部由你們抗聯自己負責。材料供應由索洛維約夫同志經手,你們按市場價格進行買賣——銀元結算,或者以物易物。”
王明聽出了這話裡的分量。工廠在蒙古境內,產權在蒙古人民共和國名下,運營方卻是抗聯。這層關係繞了三道彎,每一道彎都是防火牆。即便是最徹底的追查,也只能查到“蒙古人自己開的兵工廠”,而查不到蘇聯,更查不到抗聯。
巴讓諾夫豎起第三根手指,這次他的語速更慢了:“第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王明臉上移開,望向窗外莫斯科的天空,彷彿在斟酌用詞。
“斯大林同志認為。我們需要一個更可靠、更可預測的合作物件。”
王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巴讓諾夫收回目光,聲音放得更低:“斯大林同志指示,共產國際的滕代遠同志,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信封停在茶几中間,在陽光裡泛著淡黃色的光。
王明盯著那個信封,沒有去拿。他的腦子裡飛速轉動著——蘇聯要換掉秋成?
這其實更合他的意思,他和陝北中央始終有著些不一樣的思路,能夠透過蘇聯掌控抗聯這支隊伍其實也是他的機會。
看著王明的狀態,巴讓諾夫就知道斯大林同志說得對,王明會同意並且想辦法安排的。
就在此時,譯電員又敲門進來。
“進來。”王明說道。
譯電員進來後看著王明,欲言又止,手裡拿著一份應該是剛剛手抄的電報。
“拿來。”
譯電員將電報遞給王明。
王明隨意一掃,身體突然有些冷汗直流。
陝北發來電報:秋成調任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總參謀部第一局(作戰局)局長。
誰的手筆?對蘇聯的決定這麼瞭如指掌?哪些個老朋友應該不會,怕是這個自己還沒有見過的秋成。
王明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
“巴讓諾夫同志。”他開口,語氣從容,帶著一種早已成竹在胸的篤定。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巴讓諾夫:“秋成同志在察哈爾這幾個月,仗打得很好。張北、沽源、多倫,一仗比一仗漂亮,把谷壽夫折騰得夠嗆。陝北中央對他的表現非常滿意。正因如此,中央已經在考慮把他調回總部——這樣能打仗的指揮員,放在參謀部更能發揮大作用。”
巴讓諾夫微微挑眉,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王明繼續道:“滕代遠同志的情況,我們也一直在關注。他在莫斯科這兩年,軍事理論學得很紮實,去年出版的《中國新軍隊》我們都看過,共產國際方面評價也很高。這樣的同志,放在察哈爾前線,既能發揮他的軍事才能,又能把他在莫斯科學到的東西用到實踐中去——這不是正好嗎?”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英雄所見略同”的意味:“斯大林同志覺得滕代遠同志合適,陝北中央也覺得他合適。秋成同志回總部,滕代遠同志去察哈爾,不謀而合。看來,我們對幹部的判斷,和斯大林同志是完全一致的。”
巴讓諾夫聽完,臉上的表情從審慎變成了讚許。他微微頷首,語氣裡多了一絲真誠的認可:“能這樣安排,那就再好不過了。秋成同志在前線打得好,調回總部是應有之義。滕代遠同志去察哈爾,也能發揮他的長處。這樣分工,各得其所,確實是最好的結果。”
他把茶几上的信封往前推了推:“這是工廠建設和貿易站運營的具體方案。索洛維約夫同志就在烏蘭巴托等下一步的指令。既然人事安排已經清晰,我們就可以抓緊推進了。”
王明接過信封,放在桌上,點頭道:“滕代遠同志那邊,我會盡快找他談。工廠的事,也會盡快接手。秋成同志那邊,陝北中央會正式下達調令。一切按部就班,不會耽誤。”
巴讓諾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語氣比來時輕鬆了許多:“王明同志,斯大林同志讓我轉告您:蘇聯的援助,是給中國革命的。只要合作順暢,工廠的規模可以擴大,飛機的數量也可以增加。”
他沒有再多說,微微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門開了,又關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明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卻覺得心裡踏實了許多。
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個信封,伸手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筆。
他要給陝北發報。
電報不長,但措辭需要斟酌。
寫完後,他放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工整,措辭得體。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叫來了值班的譯電員。
“送到代表團電報室,加密,發陝北。”
莫斯科郊外,共產國際宿舍樓。
夜色已深。走廊裡的燈壞了一盞,光線昏黃,牆角的陰影裡積著舊地毯散發出的淡淡黴味。滕代遠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亮。
他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俄文軍事教材,鉛筆夾在手指間,卻沒在看。桌上的茶早就涼了,菸灰缸裡積了幾個菸頭。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皮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吱呀聲。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有人輕輕叩門。
“滕代遠同志?”
他認出了這個聲音。放下鉛筆,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王明站在門外,穿著深灰色大衣,領口豎起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很清醒。
“王明同志?”滕代遠有些意外,“這麼晚了……”
“進去說。”王明側身進門,順手把門帶上。
滕代遠把桌上那杯涼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熱的遞過去。王明接過來,沒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陝北來電了。”王明先開口。
滕代遠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秋成調回總部,任中革軍委作戰局局長。”王明看著茶杯裡冒出的熱氣,語速不快,“你去察哈爾,接華北抗聯司令員。”
滕代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秋成在察哈爾打得很好。”他說,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打得很好。”王明點頭,“所以中央調他回去,是重用。作戰局管的是全軍作戰計劃,這個位置,比一個抗聯司令員重要得多。”
滕代遠沒接這個話茬。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明。
“對了,”
窗外,莫斯科的夜景在黑暗中只有幾處零星的燈火。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他來莫斯科兩年了,學了軍事理論,寫了書,見了世面。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偶爾會想起江西的山,想起那些穿著破舊軍裝、扛著老套筒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