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一九三六年六月下旬的這場政治局會議,已經開了兩個多小時。
長桌兩側坐著蘇聯最高決策層的核心人物。國防人民委員伏羅希洛夫剛剛彙報完遠東兵力部署,外交人民委員李維諾夫接著談西班牙局勢——佛朗哥的叛軍得到了德國和義大利的公開支援,共和國政府的處境越來越艱難。
斯大林坐在主位,菸斗擱在桌上,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他聽著彙報,偶爾點頭,偶爾皺眉。
“……蘇聯志願人員的招募工作正在進行,但運輸路線是個大問題。”李維諾夫翻開另一份檔案,“地中海被德意海軍封鎖,物資只能從法國過境,法國人的態度——”
“說到援助,”斯大林突然開口,語氣隨意,“上次中共代表帶來的那個方案,後來怎麼樣了?”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秘書巴讓諾夫,像突然想起一件被擱置的瑣事。
巴讓諾夫一愣,飛快地翻開筆記本:“斯大林同志,您說的是華北抗聯的那個方案?在烏蘭巴托建一個彈藥廠的事?”
“對。”斯大林點了點頭,“跟大家說說。”
巴讓諾夫快速翻到相關記錄,簡潔地把方案的核心說了一遍:在烏蘭巴托市郊建一個小型彈藥廠,生產日式口徑彈藥;開挖一條地下通道連線到物資集散點;採購幾架德國運輸機,夜間從烏蘭巴托飛往察哈爾,把彈藥運給華北抗聯。
他說得很快,前後不到兩分鐘。
說完,他合上筆記本,重新坐下。
斯大林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語氣依舊隨意:
“都聽到了?給個意見。”
伏羅希洛夫放下手裡的檔案,皺了皺眉。他正在考慮遠東兵力部署的問題,被打斷後有些不耐,但還是接過了話頭:
“在蒙古建兵工廠?生產日式彈藥,用德國飛機運?”他搖了搖頭,“風險不小。一旦暴露,關東軍會借題發揮。到時候我們在外交上會很被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們正在和南京政府談援助協議。如果蔣介石知道我們在蒙古援助中共武裝,他會怎麼想?聯蔣抗日的大局不能動搖。”
他說完,又低頭去看自己的檔案。
李維諾夫點了點頭,語氣平和:“伏羅希洛夫同志說得有道理。聯蔣抗日是當前的核心戰略。任何可能影響這個大局的行動,都需要慎重考慮。”
內務部代表梅爾庫洛夫也補了一句,聲音不高:“技術層面也有風險。運輸機夜間飛行,時間長了難免會被發現。”
三個人各說了一句,都不重,但方向一致:風險存在,需要慎重。
斯大林沒有表態。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別爾津。
總參謀部情報局(GRU)局長別爾津放下手裡的鉛筆,抬起頭。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把自己面前那份薄薄的檔案往前推了推。
“伏羅希洛夫同志的擔心是現實的。”他先點了頭,然後話鋒一轉,“不過——”
他把檔案翻到其中一頁,那上面是GRU近期彙總的關東軍情報摘要。
“關東軍正在滿蒙邊境修機場。十七個永久機場,三十多個前進機場。最遲到一九三八年,他們對蒙古東部的空中優勢將是壓倒性的。並且日軍有增兵該地區的跡象。”
他環視眾人,語氣平穩:“華北抗聯在察哈爾、熱河方向活動,客觀上牽制了關東軍相當一部分力量。如果能給他們提供穩定的彈藥補給,讓他們在關東軍側翼保持壓力,對我們遠東方向的防禦是有利的。”
他看向伏羅希洛夫:“方案確實有風險,但收益也擺在那裡。退一步說,就算將來暴露了,兵工廠是蒙古的,飛機是蒙古民航的,彈藥是日式口徑的。我們在外交上完全可以說——這是蒙古人民共和國自己的事情。最多我們譴責一下蒙古行徑罷了。”
伏羅希洛夫沒有再說話,皺著眉似乎在掂量。
李維諾夫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別爾津同志說得有道理。在關東軍側翼保持一支活躍的抗日武裝,對我們遠東戰略是有利的。風險可控,收益明確。我覺得可以考慮。”
莫洛托夫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他摘下眼鏡,慢慢擦了擦,聲音平淡:“所以這件事的關鍵是風險與收益的權衡。別爾津同志的分析很清楚——收益大於風險。”
會議室裡安靜了十幾秒。
斯大林始終沒有參與討論。他只是聽著,偶爾吸一口菸斗,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像在敲定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就這樣。方案可以批,但要加幾個條件。”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人事。這個秋成,有想法,也有能力。但放在察哈爾,對我們是未知的。跟中共方面說,調回總部,或者安排到共產國際來工作一段時間。莫斯科的條件比陝北好,對他也是個鍛鍊。”
莫洛托夫點了點頭:“這樣安排比較妥當。既體現了我們對秋成同志的重視,也符合中共方面的需要。”
斯大林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情報。抗聯在作戰中獲得的所有關東軍情報——兵力部署、調動、通訊——必須同步抄送莫斯科一份。這對我們遠東方向的防禦工作很重要。”
別爾津微微頷首。
斯大林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政治。告訴陝北方面,這個方案由蒙古人民共和國方面具體執行。抗聯和他們做正常的貿易往來。蘇聯方面不直接參與。”
他放下手,看向巴讓諾夫:
“就這些。在我們做貿易的同志中選一個人在烏蘭巴托負責對接。”
巴讓諾夫快速記錄,然後合上筆記本。
斯大林轉向李維諾夫,語氣恢復了會議開始時的嚴肅:
“繼續。西班牙的事,你剛才說到運輸路線了。”
李維諾夫翻開檔案,重新進入狀態:“是的。法國人的態度是關鍵。他們不想得罪德國,但又不能完全關閉邊境——”
會議就這樣回到了正軌。
秋成的方案,從被提起、討論到拍板,前後不到十分鐘。沒有人覺得這是甚麼需要大費周章的事情。在座的人很快把注意力轉回了那些更緊迫的議題上——西班牙、德國、遠東鐵路、聯蔣抗日。
那張薄薄的方案檔案,被巴讓諾夫夾進資料夾裡,和其他一堆待辦事項放在一起。它會在幾天後被轉交給負責蒙古貿易事務的索洛維約夫,然後變成烏蘭巴托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廠房、幾架在夜間起降的運輸機、以及察哈爾戰場上那些沒有標記的子彈和炮彈。
僅此而已。
斯大林重新拿起菸斗,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巨大的歐亞地圖上,從西班牙劃到德國,從德國劃到滿洲,最後在察哈爾那個小小的點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聽李維諾夫彙報西班牙的運輸路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