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前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初秋的陽光透過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縫隙,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痕。斯大林的辦公室永遠保持著一種刻意的沉寂——只有壁爐裡木柴偶爾的爆裂聲,和座鐘指標移動的輕微滴答。
桌上的專線電話響了。
他拿起聽筒,那邊傳來政治局秘書巴讓諾夫壓低的聲音:“斯大林同志,季米特洛夫同志和中共代表王明同志到了,就抗聯事宜需要向您彙報。”
“讓他們進來。”斯大林放下聽筒,將桌上的檔案合上,推到一旁。
門開了。
走在前面的季米特洛夫身材敦實,圓臉上帶著慣有的審慎神情,他是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的總書記,也是斯大林在巴爾幹問題上最倚重的干將。落後他半步的,是一個穿著得體深色西裝、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國人——王明,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
“坐吧,同志們。”斯大林指了指長桌對面的椅子,自己卻沒有坐回辦公桌後,而是走到壁爐前,用撥火棍撥了撥快要熄滅的炭火。火星濺起,又迅速黯淡下去。他的側臉在火光中半明半暗,那道著名的喬治亞式濃眉微微蹙著。
“斯大林同志,”王明坐下後率先開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表達的熱切,“我這次來,是想再跟您談談關於中國紅軍援助的事情。”
斯大林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回辦公桌旁,拿起已經熄滅的菸斗,在掌心磕了磕,聲音不緊不慢:
“王明同志,這件事,中央已經定過調子了。中國紅軍目前的實力,確實還不足以單獨對抗日本。我們現在的方針是聯蔣抗日,已經正在和南京方面洽談援助協議。我們也希望你們能夠回歸政府,共同為抵抗日本出力,停止內部攻伐。”
{在1936年年底的全球局勢下,蘇聯對軍事援助的分配帶有極強的地緣政治目的:援助給誰、給甚麼,完全取決於接受方在蘇聯“避免兩線作戰”這一核心戰略中的位置,因此對於中國蘇聯的目的是“聯華制日”,讓中國拖住日本,避免蘇聯遠東受敵,而斯大林和蘇聯高層並不對當時的中國紅軍抱有希望,從城市開始瓦解獲得革命成功的蘇聯看不太上縮到農村的中國紅軍,因此和蔣介石聯合抵抗日軍成了他們的選擇}
斯大林頓了頓,把菸斗放在桌上,雙手交叉在身前,語氣裡多了一絲公式化的客氣:
“當然,鑑於紅軍目前的困難,我們可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援助。只要你們打下定遠營,我們會把物資運到蒙古邊境,你們自己安排人來取。這是我們基於共同信仰,能夠做到的最大限度。”
季米特洛夫坐在一旁,沉默地聽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王明沒有急著接話,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沓列印紙,紙張邊緣整齊,墨跡新鮮,顯然剛整理出來不久。他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先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按住。
“斯大林同志,”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說一件需要格外鄭重對待的事情,“陝北已經在研究定遠方案,我今天來。是另一支部隊——華北抗聯。”
斯大林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我知道他們。”他說,語氣裡難得地多了一絲不是客套的認真,“他們的膽色和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但他很快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審慎:“不過,王明同志,你應該清楚,蘇聯現在還沒有和日本宣戰。我們不方便直接介入。因此,對華北抗聯,我們暫時無法提供援助。”
{蘇聯在1936年最擔心兩件事:一是過早與日本開戰,二是刺激南京政府倒向日本。}
季米特洛夫輕輕咳嗽了一聲,目光看向王明,似乎在示意他把握分寸。
王明卻像是早料到這番回答,臉上沒有露出失望。他把那沓紙往前推了推,說:“斯大林同志,華北抗聯需要的,不是單純的物資援助。秋成同志透過陝北中央讓我帶來一個方案,請您過目。”
斯大林接過檔案,低頭翻閱起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
關於在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建立戰略後勤基地並開闢對日空中運輸線的方案
斯大林同志:
1936年的遠東局勢已十分嚴峻。日本關東軍在中蒙邊境頻繁挑釁,德日《反共產國際協定》的簽署更使西伯利亞鐵路的安全面臨直接威脅。華北抗日聯軍經數月作戰,已在察哈爾地區站穩腳跟,形成對日偽武裝的有效牽制。為進一步擴大戰果,並配合蘇聯遠東戰略,我們提出一套可行、可否認、可持續的後勤支援方案。
本方案的核心,是在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建立一個隱蔽的後勤基地,為華北抗聯對日作戰提供穩定的彈藥補給和運輸保障,同時規避任何可能將蘇聯捲入的外交風險。
一、基地選址與偽裝
選址定於烏蘭巴托市郊,緊鄰鐵路線,以“蒙古人民共和國兵工廠”的名義對外運營。根據《蘇蒙互助協議》,蘇聯在蒙古境內援建兵工廠完全合法合理。
為徹底隔絕生產與運輸環節的視覺聯絡,將開挖一條長約三至五公里的地下通道,連線至另一端以“蒙古人民軍後勤倉庫”名義運營的物資集散點。地道內鋪設輕軌,使用礦車運輸成品彈藥,全程無需在地面暴露。
二、彈藥生產線:日式口徑,不留痕跡
為徹底避免戰場上出現蘇制武器或彈藥引發外交糾紛,生產線只生產日式口徑彈藥——即6.5毫米和7.7毫米步槍彈,以及手榴彈、迫擊炮彈和山炮炮彈。所有彈藥一律不打標記。日軍即便在戰場上撿到彈殼,也無從追溯來源。
所需裝置清單如下:衝壓機、冷鐓機、裝藥機、底火裝配機、熱處理爐、檢測儀器等。全部裝置可以“蘇聯援助蒙古”的名義從蘇聯採購。
三、空中運輸隊:德國飛機,夜間飛行
為保障彈藥和物資能安全、快速地運抵察哈爾根據地,計劃透過蘇聯採購四架德國容克Ju 52/3m運輸機,初期四架,後續視需要增加。
飛機白天以“蒙古民航訓練飛行”的名義停放在烏蘭巴托機場,夜間執行烏蘭巴托至察哈爾的運輸任務。飛行高度控制在五百至一千米,夜間日軍既無雷達也無夜間戰鬥機,無法攔截。單程飛行約四小時,每月可飛行十二至十五架次,月運力可達六十噸以上。
返程時飛機不會空返,而是將根據地出產的皮毛、藥材等特產運回烏蘭巴托銷售,作為對蒙古方面支援的貿易回饋。
同時德國的飛機,出了問題那也和蘇聯無關。
四、根據地簡易機場:隱蔽、靈活、低成本
在察哈爾根據地控制區內選擇兩至三處天然平地修建簡易機場。跑道僅需壓實草地,長八百至一千米,無需混凝土澆築。白天在跑道上放牧牛羊進行偽裝,夜間以火把或馬燈引導飛機起降。飛機降落後迅速卸貨,隨即推入偽裝網覆蓋的掩體,或立即加註燃料返航。
五、資金安排
我方已籌措相關資金,所需建設及採購成本均由我方自行承擔,不佔用蘇聯方面額外預算。
六、對蘇聯的戰略價值
增強遠東防線:我方兩至五萬部隊在察哈爾、熱河方向形成側翼威脅,可有效牽制關東軍西進蒙古的企圖,減輕蘇聯遠東邊境的防務壓力。
情報共享:我方將在對日作戰中獲取關東軍兵力部署、作戰計劃等核心情報,並實時通報蘇方,為蘇聯遠東戰略決策提供參考。
絕對可否認:所有設施均以蒙古人民軍或蒙古民航名義執行,彈藥為日式口徑,飛機為民用註冊,無任何證據指向蘇聯。即便行動暴露,亦可解釋為蒙古方面自行開展的軍事建設或商業運輸。
綜上所述,本方案以極低成本、極低風險,在蘇聯遠東戰略腹地構建起一個可持續、可否認的後勤支援體系,為對日作戰提供長期穩定的物資保障。期待您的指示。
華北抗日聯軍
司令員秋成
1936年5月
斯大林的閱讀速度不快。他的目光逐行掃過那些列印工整的字句,起初只是例行公事般的瀏覽,但很快,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停在“日式口徑彈藥生產線”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下翻,看到“德國容克運輸機”、“夜間飛行”、“可否認”這些字眼時,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季米特洛夫注意到斯大林的神情變化,微微傾身,想要看清檔案內容,卻被斯大林抬手製止了。
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斯大林沒有立刻抬頭,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幾下,像是在掂量甚麼。
他當然看得懂這份方案的含金量。
扶持一個願意打、能打仗的武裝,在蒙古邊境放一條狗,咬的是日本人的腿,還不留自己的牙印——這種事,蘇聯和日本都在做。蒙古是蘇聯的緩衝區,滿洲是日本的傀儡,大家心照不宣。問題是,蒙古軍只能守在家裡,出不了門;滿洲軍倒是能出門,咬的是自己人。而華北抗聯,恰恰是那支能主動咬出去的力量。而且,這個後勤體系是建立在蒙古境內首府,這等同於自己握著抗聯的命脈,這個秋成好算計。
{為甚麼不徵求蒙古的意見,因為不需要,蒙古的總理蘇聯說囚禁就囚禁,蒙古沒有話語權,蘇聯要幹嘛,喬巴山都會執行,要不然他掌控不了蒙古的政權}
更何況,這不是伸手要錢,是自帶乾糧來入夥。一切成本,抗聯自己承擔。
斯大林重新拿起菸斗,這次是真的點上了。火光在菸斗裡明明滅滅,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王明見斯大林沒有表態,又補了一句:“斯大林同志,秋成同志讓我給您帶句話。”
斯大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蔣介石的性格,即使會和日軍對戰,那也只會在長城以南。長城以北,缺少抵抗日本的力量。”王明的語速放慢,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斯大林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他沉默了很久。
壁爐裡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臉上,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被點亮了。他慢慢靠向椅背,煙霧從嘴角緩緩溢位。
“——聯蔣抵抗日本,是當前唯一正確的路線。你們的困難,我知道。定遠營的事,你們抓緊辦。至於抗聯,秋成同志有膽有謀,我相信他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等王明和季米特洛夫離開,斯大林在辦公桌前又坐了一會兒。他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秋成”這個名字上。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