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縣城,晨光未透。
城門口的人流像兩條逆向的河——往外的,是拖家帶口的老百姓,趕著驢車、挑著擔子,往鄉下的方向走;往內的,是傳令兵和偵察騎兵,馬蹄聲急促,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串火星。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地搬東西,整座城像一隻被驚動的蟻巢,忙碌、嘈雜,卻有一種奇異的秩序。
守城的戰士握緊了槍桿,目光越過人流,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駕!駕!”
西面官道上,一隊快馬卷著塵土疾馳而來。馬蹄聲又急又密,像擂鼓。當先一匹棗紅馬衝在最前面,馬上的人伏著身子,灰色軍大衣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籲——!”
棗紅馬在城門前猛地勒住,前蹄揚起,又重重落下。馬上的人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帶起一陣風。
守城的指揮員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瞪大,抬手敬禮:“司令員!”
秋成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城門內外湧動的人流,沒多說甚麼,抬腳就往裡走。城門口太亂,騎馬反而礙事。他身後的警衛員也紛紛下馬,牽著馬匹快步跟上。
“司令員!”
“司令員回來了!”
從城門口到指揮部,要穿過半個城。一路上,不斷有人認出他來。有正在搬運沙袋的戰士,有抱著檔案匆匆走過的參謀,有在街邊動員群眾的政工幹部。他們停下來,敬禮,臉上帶著驚喜,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秋成一路點頭,腳下沒停。
指揮部的院子比外面安靜些,但那股緊張的氣壓更重了。院子裡架著電臺,天線在風裡微微晃動,嘀嗒聲從敞開的窗戶裡傳出來,急促而規律。幾個參謀抱著一摞檔案從屋裡出來,差點撞上秋成,一抬頭,愣住,然後趕緊側身讓路。
“司令員。”
“嗯。”
秋成跨進門檻,沿著走廊往裡走。走廊兩側的房間裡,有人在小聲爭論,有人在打電話,有人趴在桌上畫地圖。他一出現,那些聲音就停了,然後是一連串的敬禮和低聲的“司令員”。
他沒停,徑直走到最裡面的作戰室門口。
門開著。
作戰室裡,餘澤鴻和徐策正帶著兩個支隊的指戰員圍在地圖前。地圖鋪了整張桌子,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滿了箭頭和圓圈。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在低頭記錄,有人在爭論甚麼,聲音不高,但能聽出那股較勁的認真。
“報告!司令員到了!”
通傳兵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像一顆石子砸進水裡。
餘澤鴻手裡的鉛筆一頓,猛地抬頭:“司令員到了?快快快,大家跟我去接司令員!”
他扔下鉛筆,轉身就往門口走。徐策跟在他後面,其他人也紛紛放下手裡的東西,跟著往外走。腳步聲響成一片,椅子被碰得吱呀亂叫。
一群人剛湧到門口,還沒踏出去,秋成已經出現在門檻外。
他站在那兒,灰色軍大衣上沾著長途跋涉的塵土,臉上帶著風霜刻出的紋路,眼睛卻很亮。他掃了一眼面前烏泱泱的人群,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這麼大陣仗幹嘛?”
餘澤鴻趕緊上前兩步:“司令員,您到了,我們大夥說去接您呢——”
“我又不是舊社會軍閥,還要你們接?”秋成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眾人愣了愣,然後一個個憨笑起來。緊張的氣氛被這句話沖淡了不少,有人撓頭,有人搓手,有人偷偷鬆了口氣。
“各歸各位。”秋成抬腳跨進門檻,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我也不是來喝茶的,趕緊的。”
“是!”餘澤鴻帶頭應了一聲,轉身就往裡走。眾人也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腳步比剛才利索了不少。
徐策跟在他身邊,低聲問:“司令員一路辛苦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秋成已經走到主位前,手撐在桌沿上,目光掃過桌上鋪開的地圖,“先討論戰事。”
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他開口。但他沒急著說,而是側了側身,讓出身後的位置。
“來,給大家介紹一下。你們自己來吧。”
這時眾人才注意到,司令員身後還站著好幾個人。他們穿著抗聯的軍裝,但面孔陌生,身上多少帶著些傷——有人胳膊吊著繃帶,有人額頭上還貼著紗布。
第一個人走出來,腰板挺得很直,敬了個禮:“楊森,原陝北紅三十軍參謀長。”
第二個人跟上來,面容清瘦,眼神沉穩:“畢士悌,原紅十五軍團第七十五師司令部參謀長。”
“鍾學高,原紅一軍團第二師司令部參謀長。”第三個人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乾脆利落的勁兒。
“徐行德,原紅十五軍團第七十五師第二二五團團長。”
“溫志恭,原陝北紅軍獨立第三團團長。”
最後一個人走上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林龍發,原紅一軍團第二師第五團政治委員。”
每介紹完一個,作戰室裡就響起一陣掌聲。不算熱烈,但很真誠。在座的都不是新兵蛋子,他們知道這些名字意味著甚麼——參謀長、團長、政委,每一個都是在紅軍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骨幹。
餘澤鴻盯著畢士悌看了好幾眼,目光在他身上的傷處停了停,又看看秋成,忍不住問:“司令員,你們路上遇到敵人了?您沒傷到吧?”
秋成還沒開口,楊森先笑了:“是秋司令去後勤醫院直接帶我們來的,所以還有點外形不美。”
餘澤鴻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笑出了聲:“感情司令員去後勤醫院搶人了啊!”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捂肚子,有人笑得直咳嗽。緊張的氣氛被徹底衝散了。
“家大業大的,不搶點人怎麼行?”秋成也笑了,等笑聲稍歇,他收起笑容,語氣變得正式,“剛好你們每個支隊都缺少政委,這就是我給你們找的政委。”
他目光掃過站在面前的幾個人,聲音陡然拔高:“畢士悌!鍾學高!”
“到!”兩人同時跨出一步,立正。
“餘澤鴻!徐策!”
“到!”兩人也站直了身體。
“畢士悌任第四支隊政治委員。”
“是!”
“鍾學高任第五支隊政治委員。”
“是!”
秋成看向餘澤鴻,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畢士悌在雲南講武堂是炮科出身,還在黃埔軍校當過教員。餘澤鴻,這配置可不低啊。”
餘澤鴻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放光:“是!我一定配合政委的工作!”他心裡那點小算盤噼裡啪啦響——炮科出身、黃埔教員,這哪是政委,這是撿了個寶啊!
“鍾學高,”秋成轉向徐策,“一軍團二師,從中央蘇區到長征,一路殺出來的猛將。徐策是原三軍團六師的,你們兩個搭夥,我看合適得很。”
徐策嘴巴都快咧到後腦勺了,連聲說:“歡迎政委,歡迎政委!”
秋成又看向剩下的三個人:“楊森!徐行德!溫志恭!”
“到!”三人齊齊站直。
“你們任一、二、三支隊政委。待會兒開完會,讓四五支隊安排嚮導,帶你們去支隊報到。三個支隊都是我抗聯的絕對主力,支隊長、政委一人兼任,總歸不是個事兒。”
“是!保證完成任務!”三人聲音洪亮,眼睛裡都帶著光。
最後一個,林龍發。
秋成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林龍發,你們六個人裡,只有你是政委出身,所以我才安排你去第六支隊。遊擊支隊是我們撒在熱察地區的短刀,基本都是本地戰士,下屬六個游擊隊長也各不一般,但都沒有深刻的革命經驗。整支部隊的思想工作,全靠你了。”
林龍發上前一步,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眼中全是自信:“保證完成任務!”
介紹完畢,新老同志互相點頭致意。屋裡又熱鬧了一陣,有人握手,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已經開始小聲商量待會兒怎麼安排嚮導。
秋成沒催,只是站在主位前,安靜地看著。
等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抬手敲了敲桌面。
“行了,寒暄完了,說正事。”
屋裡瞬間安靜。所有人都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重新聚焦到地圖上。
“餘澤鴻,徐策。”
“到!”兩人同時應聲。
“兩個支隊準備得怎麼樣了?甚麼時候出發?”
餘澤鴻看了一眼徐策,搶先開口:“司令員,雖然有些磕絆,新兵多,但也已經準備好了。今晚天一黑就動身。偵察昨晚已經出發了。”
“好。”秋成點點頭,“我本來以為你們還要耽誤一天,速度不錯。那就長話短說——四五支隊全部開拔,一個不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游擊隊負責協助老鄉們撤離和避難。張北城,不留一兵一卒。不過城頭的旗子要給我豎好了,告訴鬼子我們在張北等他”
餘澤鴻和徐策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是!”
窗外,張北城依舊嘈雜。老百姓還在往鄉下走,傳令兵還在街上飛奔,沙袋還在往城牆上搬。但作戰室裡,那股焦躁的氣壓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篤定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