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半個月風餐露宿的長途策馬奔襲,趙大義帶著察哈爾偽蒙軍第六師與趙和警衛師的聯絡人員,滿身征塵、步履沉凝地踏入了這座被蘇聯勢力深度滲透的蒙古都城。
此時的烏蘭巴托,正深陷權力洗牌的漩渦之中——霍爾洛·喬巴山剛在蘇聯的全力扶持下成立內務部,這一部門手握情報、警察、內部肅反大權,權勢直逼黨中央,成為蒙古國內最具實權的機構,鐵腕整頓之下,高層上下人心浮動。
與此同時,原蒙古總理根登已被蘇聯暗中軟禁,蒙古高層的權力格局正悄然重構,暗流在平靜的表面下洶湧激盪,每一步都暗藏兇險。
喬巴山的內務部辦公室陳設簡樸,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凜冽氣場。牆上懸掛著蒙古人民軍的軍旗,邊角雖微微泛舊,卻依舊鮮紅醒目,桌上散落著各類情報密件、邊境防務草案與內部審查卷宗,筆墨的清冽與隱約的硝煙味交織在一起,襯得房間愈發肅重。他俯身伏案,眉頭微蹙,指尖緊捏著鋼筆,目光如炬般專注地審閱著檔案,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威嚴。
忽然,辦公室的木門被輕緩推開,他的貼身情報助理躬身輕步而入,足尖幾乎不沾地面,生怕驚擾了這位剛掌大權的內務部部長,徑直走到喬巴山身側,壓著極低的聲音,快速低語了幾句,全程未透露隻言片語具體內容,唯有嘴唇的微動,預示著訊息非同尋常。
聽聞之後,喬巴山握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重重暈開一個深黑的墨點,眼中驟然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訝異,周身的氣場瞬間緊繃。
他緩緩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助理,壓著沉冷的聲線沉聲追問:“確切?”。
助理依舊躬身,頭顱微垂,語氣篤定而恭敬,沒有半分遲疑:“部長同志,情報部門已再三交叉核實、多方求證,訊息屬實,絕無半分差錯。”
喬巴山緩緩靠回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沿,眉頭微蹙,陷入了深思。他心裡清楚,自己雖有蘇聯撐腰、手握內務部大權,卻尚未完全掌控全域性——軍中有德米德這樣威望極高、手握兵權的總司令,政府有新任總理阿瑪爾主持政務,更有蘇聯顧問團在側掣肘監督,此事牽扯察哈爾、德王、日軍、國民政府多方勢力,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沉吟數息,喬巴山抬眼,語氣平穩緩和,沉聲吩咐:“你去安排一下,以我的名義,邀請德米德同志、阿南德·阿瑪爾總理,以及蘇聯顧問團的普利耶夫同志,到小會議室會商,就說有涉及邊境安危與反日大局的緊急事務,需諸位共同斟酌定奪,切勿耽擱。”
不多時,參會人員便陸續抵達內務部的小型會議室——這是當時蒙古最典型的高層會議場景,一張深棕色長條木桌佔據了房間的核心,桌面打磨得光滑發亮,擺著幾盞粗瓷茶杯與一疊整理整齊的檔案,兩側整齊排列著實木座椅,沒有多餘裝飾,盡顯簡潔莊重。牆面並排懸掛著蘇聯與蒙古的國旗,鮮紅的旗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映得整個房間氣氛愈發嚴肅凝重。
喬巴山坐在一側居中位置,神色沉穩內斂,目光掃過全場;
蘇聯顧問團代表И.А.普利耶夫坐在他身旁,坐姿挺拔,神色倨傲,一雙銳利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在場眾人,自帶大國代表的居高臨下;蒙古人民軍總司令德米德、蒙古人民政府總理阿南德·阿瑪爾則坐在對面一側,一人一身戎裝,自帶軍人的剛毅風骨,一人身著政務制服,神色持重,各懷心思,靜靜端坐。
眾人落座後,喬巴山抬手示意身側的助理,助理立刻上前,將早已準備妥當的幾份情報,逐一分發到每位參會人員手中。
眾人紛紛拿起情報,低頭仔細瀏覽,會議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無人言語。
德米德看得最快,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讚許;阿南德·阿瑪爾則看得格外審慎,指尖反覆摩挲著情報邊緣,神色愈發凝重,眉頭緊緊蹙起;普利耶夫起初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指尖隨意撥弄著情報,可當目光掃到情報時,眼神驟然一凝,倨傲的神色瞬間褪去大半,隨即俯身認真瀏覽起來,指尖不自覺地輕叩桌面,眼中瞬間閃過一抹亮色——他身為蘇聯軍事顧問,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前蒙古人民軍的實力薄弱,蘇聯雖在陸續向蒙古開進部隊,卻不願投入過多的兵力與物資耗費在東亞戰場,能壯大蒙古的反日力量,間接減輕蘇聯的防務負擔,可謂正中下懷。
待眾人都瀏覽完畢,喬巴山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會議室的沉寂,語氣沉穩而有力,字字清晰:“方才各位看過的情報,便是今日請大家前來會商的核心事宜——察哈爾德王麾下的警衛師和第六師,已派來聯絡人員,明確表示不願追隨德王投靠日軍、組建偽蒙古政府,一心希望能夠正式歸附我們蒙古人民政府。接下來,想聽聽各位的意見,我們該如何應對此事,既兼顧大局,又能妥善處置。”
話音剛落,身為蒙古人民軍最高指揮官的德米德便率先挺直脊背,目光堅定,語氣鏗鏘有力,帶著幾分懇切與期許:“我認為,應當全力歡迎他們歸附!這兩支部隊的將士,都是我們蒙古族的安達,都是血脈相連的同胞,他們不願與日軍同流合汙,不願淪為德王賣國求榮的傀儡,主動選擇回歸蒙古人民的陣營,這本身就是蒙古人民自主意識覺醒的有力證明,更是對抗日本侵略、守護民族尊嚴的正義之舉。更何況,他們常年駐守察哈爾,熟悉當地的地形地貌與日軍部署,歸附後定能為我們守護邊境、抵禦日軍侵擾提供莫大助力,壯大我們的反日力量。”
德米德的話音剛落,總理阿南德·阿瑪爾便緩緩抬手,示意自己有話要說,語氣中帶著幾分審慎與深深的憂慮,眉頭依舊緊緊蹙起,神色凝重而懇切:“德米德同志的心意我能理解,也認同他們的立場,但此事事關重大,牽扯甚廣,尚有幾點顧慮需仔細斟酌,不可貿然定論。其一,這兩個師加起來將近六千兵力,而我們當前的蒙古人民軍總兵力也不過三萬上下,一下子接收如此龐大的一支隊伍,我們的糧草、裝備、後勤補給能否及時跟上,能否妥善安置好每一位將士,這是首要解決的難題,也是最現實的問題;其二,接收這兩支部隊,必然會徹底激怒德王與日本政權,我們該如何與之周旋,如何規避正面衝突,保障蒙古邊境的安寧,這一點必須提前謀劃;此外,國民政府那邊的態度也需慎重考量,這兩支部隊原本隸屬於察哈爾地區,我們貿然接收,恐會引發不必要的外交糾紛,徒增麻煩,影響我們的大局;其三,即便最終決定接收,突然將這六千外來人馬摻編進我們現有的人民軍隊伍中,對軍隊原有的軍心、編制秩序以及指揮體系的穩定,都會造成不小的衝擊,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內部動盪,這一點,我們必須提前防範,絕不能掉以輕心。”
阿南德·阿瑪爾的話音剛落,蘇聯顧問普利耶夫便嗤笑一聲,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語氣裡的傲慢毫不掩飾,抬眼掃過眾人,用官方且不容置喙的強硬口吻說道:“總理同志的顧慮大可不必,過於謹小慎微,反而會錯失良機。當前東亞局勢的核心,是抵禦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擴張,這也是我們蘇聯與蒙古人民政府合作的根本前提,是雙方共同的利益所在。無論是德王的偽政權,還是所謂的國民政府,其立場都與反日大業相悖,自然無需我們過多考量,更不必為之妥協。我們蘇聯一貫主張,一切堅持反日立場、願意為抗擊日本侵略貢獻力量的武裝力量,都應得到支援與接納。這兩支部隊明確表態不願與日軍同流合汙,恰好契合反日大局,接納他們,既能壯大反日力量,也能有效牽制察哈爾地區的日軍勢力,間接保障蒙古邊境的安全,這是完全符合蒙古人民與蘇聯共同利益的明智之舉。”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進一步闡明自己的主張,語氣依舊強勢:“我的意見很明確:蒙古人民政府應當公開接納這支反日武裝。編制上不必保留他們原有的師級建制,直接打散後統一編入蒙古人民軍,我們蘇聯會即刻派遣專業的軍事顧問前來協助整訓,規範編制、強化戰力,將他們打造成一支合格的反日精銳武裝。如此一來,既妥善解決了他們的歸屬問題,也能進一步增強蒙古人民軍的戰鬥力,減輕蘇聯的防務壓力,可謂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無人再輕易開口,只有喬巴山指尖敲擊桌面的輕響,節奏均勻,襯得房間愈發安靜。喬巴山靜靜聆聽著眾人的表態,目光深邃,將每個人的神色與立場盡收眼底——德米德主戰、重民族情義,力主接納;阿瑪爾主穩、憂內政外交與軍心穩定,顧慮重重;普利耶夫則只看重反日戰略價值,一心想借這支力量減輕蘇聯負擔,態度強硬。他心中早已權衡妥當,卻依舊以商議的口吻,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語氣沉穩而果決,沉聲拍板定調:“各位的意見我都已考慮周全,綜合權衡之下,接納這兩支部隊對我們而言,利大於弊,既契合反日大局,也能壯大我們的力量。就按普利耶夫同志的提議,由德米德同志全權負責接收與整訓事宜,務必妥善安置好部隊全體人員,做好訓練銜接工作,嚴謹細緻,切勿出現任何紕漏,兼顧好軍隊的穩定。”
隨後,喬巴山話鋒一轉,語氣愈發鄭重,著重強調道:“為了表面上不和日軍、德王發生直接衝突,避免給他們留下尋釁滋事的藉口,我們對外的口徑必須統一、一致——德王妄圖復辟舊社會組建偽蒙古政府,出賣蒙古人民的利益,背叛民族大義,這是違背全體蒙古人民意願、應當被永遠唾棄和堅決反對的反動行徑。而第六師和警衛師的‘起義’與歸附,就是對德王反動行徑最有力的駁斥,更是蒙古人民團結一心、守護民族尊嚴的生動證明。”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認同,無人再提出異議。
德米德當即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堅定,語氣鏗鏘地表態:“請喬巴山等同志放心,我定當全力以赴、盡心盡責,圓滿完成接收與整訓任務,悉心打磨這兩支部隊,將他們打造成能打勝仗、能守邊境的精銳力量,絕不辜負各位同志的信任與期望,不辜負蒙古人民的囑託。”
普利耶夫也微微頷首,眼神中帶著幾分滿意,示意蘇聯方面會全力配合訓練工作,絕不推諉敷衍;阿南德·阿瑪爾見狀,雖心中仍有隱隱顧慮,但也緩緩點頭,表示會全力協調政府層面的後勤補給與對外說辭,全力保障接收工作順利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