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昌城外,日軍前哨陣地。
谷壽夫舉著望遠鏡,站在臨時壘起的沙包後,望著遠處田野。
鏡頭裡,一片繁忙景象。抗聯的灰軍裝和老百姓的破棉襖混在一起,馬匹拉著犁在地裡來回走,騰起的塵土在晨光裡泛著黃。更遠處,有人影在溝渠邊晃動,像是在修整水利。
“將軍,”第二十五聯隊聯隊長永見俊德站在他身側,用日語低聲彙報,“偵察兵確認,抗聯在組織春耕。範圍很大,沽源、寶昌外圍的農村都在動。”
谷壽夫沒放下望遠鏡,嘴角卻扯出一絲冷笑。
“種吧,”他喃喃道,日語低沉,“好好種。”
永見俊德眉頭微皺:“將軍,我們就看著?這是資敵。他們現在種下去,秋收就有糧,就能跟我們耗更久。”
“資敵?”谷壽夫終於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向永見俊德,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平靜,“永見君,你算過賬嗎?”
永見俊德一怔。
谷壽夫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刀:“讓他們種。讓他們把種子撒下去,把力氣耗在地裡。等莊稼長起來,成熟的時候——”
他做了個收割的手勢。
“那就是我們的。”
永見俊德瞳孔微縮,旋即明白過來:“將軍是說……”
“傳令各部,非必要不得干擾春耕。”
永見俊德立刻對身後的參謀道:“記録せよ(記錄)。”
參謀快速記下。
牧區草原。
趙大義勒住馬,望著眼前一片白色的氈包群。晨霧未散,湖面結冰泛著青白的光,遠處羊群移動,像撒在黃草地上的珍珠。
“趙隊長,”一個年輕戰士策馬靠過來,臉上帶著笑,說的是帶著蒙古口音的普通話,“前面就是巴特爾家的冬營地。他家母羊這兩天要下羔,正愁著呢。”
趙大義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二十幾人,一半是蒙古游擊隊的戰士,穿著半舊蒙古袍,腰別短槍;另一半是衛生員,揹著藥箱,還有個穿絳紅僧衣的喇嘛醫,騎在馬上閉目唸經。
“桑布喇嘛,”趙大義用蒙語招呼,“待會兒還得你多費心。”
桑布喇嘛睜眼點頭。
隊伍繼續前行。氈包群裡已有孩子跑出來,遠遠站著看。
趙大義下馬,朝最大的那頂氈包走去。門口站著個五十來歲的蒙古漢子,臉膛黑紅,眼神警惕。
“巴特爾大哥,”趙大義用蒙語打招呼,聲音放緩,“我們是抗聯醫療隊的。聽說您家母羊要下羔,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巴特爾盯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目光在桑布喇嘛身上停了停。
“抗聯?”他聲音粗嘎,蒙語裡帶著濃重的察哈爾土音,“就是打了日本人、佔了張北的那幫漢人?”
“是。”趙大義坦然承認,繼續用蒙語,“但我們隊伍裡也有蒙古弟兄。這位——”他指了指身後一個精悍的年輕戰士,“叫巴圖,就是咱察哈爾右翼的牧民。”
巴圖上前,行了個蒙古禮:“巴特爾阿哈(大哥),我叫巴圖,家是鑲黃旗的。”
同鄉的口音讓巴特爾神色稍緩。他沉默片刻,側身讓開:“進來吧。”
氈包裡暖和,羊糞火盆燒得正旺。一個老婦人坐在角落,懷裡抱著只母羊,羊肚子鼓鼓的,呼吸急促。
桑布喇嘛蹲下身,仔細摸了摸母羊的肚子,又看了看眼睛和鼻子。
“胎位不正,”他抬頭,用蒙語說,“得正過來,不然生不下來,母子都得死。”
老婦人一下子急了,眼淚湧出來,用土話念叨:“那咋辦?這可是家裡最後一隻好母羊了……”
“別急。”趙大義示意衛生員開啟藥箱,用蒙語安撫,“我們有藥,能幫母羊緩過勁兒。桑布喇嘛接羔的手藝,您是知道的。”
桑布喇嘛已取出銀針布包,讓巴圖按住母羊,自己捻起針,在母羊後腰幾個穴位輕刺。母羊掙扎一下,漸漸安靜。
接著,桑布喇嘛開始慢慢揉推羊肚子,手法沉穩。
時間一點點過去。氈包裡只有母羊粗重的呼吸和火盆偶爾的噼啪聲。
突然,母羊身體猛地一弓。
“出來了!”巴圖低呼。
一隻溼漉漉的小羊羔滑落乾草上。母羊回過頭,吃力地舔著羔子。小羊羔顫巍巍動腿,發出細弱叫聲。
“活了!”老婦人破涕為笑,跪下來朝桑布喇嘛磕頭。
桑布喇嘛扶起她,搖搖頭,從藥箱裡取出小瓶,倒出些褐色藥粉和水餵給母羊。
“這藥補氣血,”他對巴特爾說,用老派蒙語,“連喂三天。母羊好了,奶水才足。”
巴特爾一直緊繃的臉終於鬆動。他看看母羊,看看羔子,又看看趙大義,忽然轉身從角落搬出個小木箱,開啟,裡面是半箱奶豆腐。
“拿著,”他把箱子推過來,蒙語裡帶著感激,“沒啥好東西,就這點……”
趙大義沒接,正色用蒙語誠懇道:“巴特爾大哥,抗聯醫療隊來草原,是幫忙的,不是換東西的。藥我們帶夠了,不要您的。”
巴特爾愣住。
趙大義繼續道:“不光您家。這附近幾個營地,有牲口要接羔的、有病的,或者人有個頭疼腦熱的,都能來找我們。我們就在湖邊紮營,待七天。”
巴特爾盯著趙大義,眼裡的警惕漸漸化開,變成一種複雜而沉重的光。他張了張嘴,最終只重重點了點頭。
“謝謝。”他說,蒙語簡短,卻沉甸甸的。
趙大義笑了笑,轉身走出氈包。
外面陽光正好,灑在冰湖上,亮得晃眼。孩子們已圍過來,好奇地看著衛生員藥箱裡的瓶瓶罐罐。一個衛生員正給個咳嗽的小男孩喂糖水——那是用繳獲的日本冰糖化的,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