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趙和半推半搡地帶到一處不起眼的土坯院子前。院牆不高,門是普通的木門,看起來和草原上其他牧民的家沒甚麼兩樣。
推門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角落裡拴著兩匹馬,正低頭嚼著乾草。正房的門關著。
趙和領著烏雲飛往裡走,邊走邊喊:“來客人了,備酒!”
話音未落,正房的門從裡面開啟了。
兩個穿著普通蒙古袍的漢子站在門內,看見趙和,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烏雲飛身上,仔細打量。
烏雲飛腳步一頓。
這兩個人……眼神不對。太銳利,太警惕,不像普通牧民,更不像趙和家的僕人。他們站姿筆直,手自然垂在身側,但那個位置——正好能最快摸到腰間的武器。
他心裡咯噔一下。
但還沒等他想明白,趙和已經攬著他進了屋。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安達,”趙和突然轉身,臉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烏雲飛從未見過的嚴肅,“對不起了,委屈一下。”
話音未落,門外那兩人已經一步上前,槍口抬起,穩穩抵在烏雲飛腰側。
冰涼。
烏雲飛身體僵住,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趙和要幹甚麼?德王知道了?日本人?
“趙和,”他強迫自己鎮定,聲音卻還是有點發緊,“你這是幹甚麼?不怕德王怪罪嗎?”
趙和沒回答,只是上前,動作利落地搜身,把他腰間的短槍和蒙古短刀都取了下來。
“請吧,安達。”趙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有客人要見見你。”
槍口緩緩放下,但那兩個漢子依舊站在門口,堵死了退路。
烏雲飛看著趙和,又看看那兩人,最終深吸一口氣,邁步往裡屋走。
既來之,則安之。
他心想,這蒙古的水,看來比想象中還要深啊,趙和是哪派的?
裡屋比外間寬敞些,點著油燈,光線昏暗。炕上鋪著羊毛氈,中間擺著一張小矮桌。桌旁坐著四個人。
烏雲飛的目光迅速掃過。
有個人他有印象——趙大義,趙和的好朋友,在德王府見過幾次,是個爽朗的蒙古漢子,據說槍法很好。另一個……
是個青年人,穿著半舊的灰布棉襖,臉上有風霜刻下的皺紋,但眼睛很亮,正平靜地看著他。
另外兩人完全陌生,一個年輕些,一個年長些,都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坐姿筆直,眼神銳利。
“烏師長,”坐在主位的青年人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今天冒昧了,請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烏雲飛沒客氣,走過去坐下。椅子是普通的榆木椅,坐上去硬邦邦的。他挺直腰背,目光直視對方。
“你就是要見我的人吧。”烏雲飛說。
“沒錯。”
“不知道怎麼稱呼?”
青年人笑了笑:“秋成。”
轟。
烏雲飛只覺得腦子裡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他手裡的茶杯——不知甚麼時候被塞過來的——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在手背上。
但他顧不上疼。
秋成。
華北抗日聯軍司令員。那個在張北全殲李守信兩個騎兵師、擊斃日軍顧問、把谷壽夫旅團耍得團團轉的人。那個讓日本人咬牙切齒、讓蔣介石寢食難安的人。
他就在這兒。坐在自己面前。
烏雲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放下茶杯,手在袍子下襬上擦了擦。他抬頭,茫然地看向趙和。
趙和站在秋成身側,微微點頭。
“這是我們抗聯的秋司令員。”趙和說,語氣自然,像在介紹一個老朋友。
完了,我們抗聯。
烏雲飛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滅了。趙和是抗聯的人。德王最信任的警衛隊長,蒙古軍新編警衛師師長,竟然是抗聯的人。
“不知道秋司令員,大駕光臨,有何指教。”烏雲飛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但還算平穩。
“找你談談。”秋成說。
“免談。”烏雲飛斬釘截鐵,“我是不會加入抗聯的,即使今日死在這裡。”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死就死吧。他烏雲飛從黃埔畢業,回到草原,不是為了投靠這個投靠那個。他要的,是蒙古人自己的前程。
“死不死的,再說。”秋成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烏雲飛莫名覺得……真誠?“我覺得我們會有很多共同話題的,並不一定是加入抗聯。”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烏雲飛臉上:
“烏師長出身黃埔,接觸過外面吧。”
“略有所聞。”
“我知道烏師長沒有在國民黨下做個正規軍的將領,而是選擇回到自己的家鄉,是為了蒙古族奔一條前程。”
“那又怎麼樣?”
“烏師長這幾年看下來,”秋成緩緩道,“德王能夠做到你想的嗎?”
“能。”烏雲飛脫口而出,但聲音裡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遲疑。
“真的嗎?”秋成反問,語氣平淡,卻像一把錘子,敲在烏雲飛心上。
烏雲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難道你們能?”他最終反問,帶著一絲嘲諷。
但秋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看向烏雲飛:
“你喝過墨水,聽過世界,有過洋人老師,接受過新思想,這是你想要蒙古自治的原因,我說得對嗎?”
“……是。”
“庫倫那邊的情況,你應該知道些吧。”
“瞭解一些。”
“他們是你口中的自治嗎?”秋成的聲音陡然嚴厲,“別忘了,他們也是蒙古人。”
烏雲飛噎住了。
庫倫——現在的烏蘭巴托,外蒙古。是的,他們自治了,在蘇聯的支援下。蘇聯顧問、蘇聯模式、蘇聯的一切……那不過是換了個主子。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秋成繼續說,語氣放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烏雲飛心裡,“你要的蒙古自治,是蒙古人自治,還是蒙古貴族自治呢?”
烏雲飛愣住。
蒙古人自治?蒙古貴族自治?
他從未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在他心裡,蒙古自治,就是蒙古人擺脫漢人統治,自己管理自己。可管理的人是誰?是德王這樣的王公貴族,是那些旗主、臺吉,還是……普通的牧民?